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河西秋风肃杀,节度府军令频传,一道道调令快马送往各州军营,牵动河西全域兵力布防。
董灼亲拟的军令上,朱笔批示清晰明了:左军指挥使王秀,率部移驻凉州昌松,镇守洪池岭要道,紧盯河湟动静;右军指挥使庞春,领兵西进会州乌兰,逼近兰州金城郡,强迫雅莫塘节度使云巴朗对峙,牵制其兵力。
各州州营精锐尽数抽调补入五军与骑军。
前军因驻守会州媪围直面朔方方向,优先补足至一万之数,中、后、左、右四军及各补至三千,军容焕然一新。
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已远赴居延海,董灼令杨善暂代骑军节制之权,统管前军与河西骑军,兼顾东境防务与骑兵战力。
又命王德隆率中军赶赴甘州,入节度使府专属校场拉练集训,打磨中军战力,以备随时驰援各方。
后军指挥使龙元娘,领命率部移驻沙州,稳固河西西境,兼顾白叠子工坊与丝路南道衔接。
军令传至甘州时,龙元娘已率后军行至城郊,董灼亲自出城相迎,随行带来的还有为她量身打造的亲军卫队。
一百名全副人马具甲重骑,甲叶锃亮,战马披铠,列阵之时如铁墙矗立,气势慑人。
“此次移驻沙州,西州回鹘虎视眈眈,沙州虽经整合,仍需重兵镇慑,这支亲军归你专属调遣。”
董灼引着龙元娘走到重骑阵前,语气平和,首次唤了她的名字,“元娘,卫队名号我想了几个,龙王卫队?飞龙卫或是铁龙卫,你看哪个合适?”
龙元娘身形一滞,眸中闪过明显讶异。
董灼素来称她龙家大娘,或唤她龙家大姐,今日一声“元娘”,轻浅二字,竟让她心头一热,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目光扫过阵中重骑,沉声道:
“铁龙卫吧,够沉够稳,配得上这副甲胄。”
董灼笑着点头,抬手抚上重骑身上的板甲,甲叶厚重规整,棱角分明。
“这甲胄是黑水水力工场新出的活计,水力锻锤直接捶出大甲叶,省时省力,量产也快。锻好后还要过退火、淬火、回火、正火四道工序,甲叶韧硬兼备,不怕寻常刀箭。”
董灼伸手掀开甲胄内衬,露出里面厚实的白叠布,语气愈发真切:
“内里是白叠布衬里,吸汗耐磨,贴身穿不硌得慌,战场之上便是刀山火海也能闯一闯。”
董灼绘声绘色讲着甲胄工艺,全然未察龙元娘的目光早已从板甲移到他脸上,眸中翻涌着复杂心绪。
这几年她随董灼南征北战,从董灼助她龙家夺权、随董灼西征沙州,甘州招抚龙家势力,到凉州会战,再到会州破敌,见惯了他运筹帷幄的沉稳,也见惯了他治军严明的威严,却从未听过他这般温和唤自己的名字。
不等董灼说完,龙元娘忽然欺身一步,抬手便抚向他的脸颊。
董灼下意识便要侧身闪避,手腕却被她轻轻按住,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别动”,声线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颤抖。
董灼当即站定,任由她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脸颊,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练武艺留下的薄茧,触感却格外温热。
龙元娘似是不满单手触碰,随即双手齐上,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眉眼间、下颌处细细搓揉,似要抚平他连日操劳的疲惫,又似在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切。
周遭随行的亲卫与牙军将领见状,纷纷识趣地转过身去,或望向远处的军营,或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大气不敢出,校场上一时只剩风吹过甲叶的轻响。
龙元娘踮起脚尖,身姿愈发靠近,捧着董灼脸颊的手微微收紧,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唇瓣轻启,眼看便要落下一吻,却在咫尺之间骤然停住。
时间仿佛凝固,她望着董灼沉静的眼眸,眸中翻涌的情意渐渐沉淀,终是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松开捧着脸颊的双手,缓缓后退半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方才的勇烈褪去,只剩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董灼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动,却未多言。
沉默片刻,龙元娘率先回过神,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只是声线仍带着一丝微哑:
“谢大帅厚赐,铁龙卫属下收下了。后军休整三日后,便启程赶赴沙州,定守好河西西境。”
董灼颔首,压下心中波澜,重归军政主帅的沉稳:
“此行路途遥远,沙州毗邻西州回鹘,万事谨慎。甘州工坊会持续给你补给甲胄粮草,遇有战事,可直接传信甘州,中军随时驰援。”
“属下遵令。”
龙元娘躬身行礼,目光掠过那支铁龙卫,眸中重燃锐光,方才的儿女情态尽数敛去,只剩领兵戍边的决绝。
不远处,王德隆已率中军将士列队而来,校场上旌旗招展,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董灼来到中军校场,与王德隆见礼后,示意军法宣抚使继续。
“王指挥使,奉节帅钧旨,中军集训规程,已按河西军制拟定完毕,自今日起,严格依制操练,不得有半分偏差。”
军法宣抚使拱手行礼,声音清亮,随即展开军令,将每日的操练安排一一念出,字字句句都钉得极死。
董灼步入中军校场时,王德隆正立在高台之下,身后八百弟兄列阵如林。
这些从番禾一路跟随而来的老底子,甲胄虽已换成河西军的制式,站姿却仍带着几分江湖气的随意。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四下乱转,像群被圈住的野马。
董灼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脚步微顿。
“兄长。”
王德隆转身抱拳,按江湖规矩唤董灼“哥哥”。
董灼指向那八百人:“弟兄们怎么单独编组?”
王德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声音压低了些:“江湖汉子,野惯了。跟正经战兵编在一起,三天两头犯纪律,不是喝酒打架就是顶撞上官。末将思来想去,不如单独拎出来,末将自己带。”
王德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操练规程一样不少,末将盯着。只是让他们跟自己人待着,心里舒坦,少惹事。”
董灼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八百人身上。
好汉们正偷眼往这边瞧,有人认出了董灼,胳膊肘捅捅身旁的同伴,低低唤了声“哥哥”,又赶紧闭嘴站好。那一瞬间的骚动,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荡开又迅速平复。
董灼忽然低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番禾好汉。”
王德隆一愣。
“这营头,”董灼转头看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以后定编好汉营。”
王德隆怔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谢节帅。”
董灼摆摆手,没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校场。
军法宣抚使还在念操练规程,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一名节度府亲卫快步穿过校场,凑到董灼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董灼听罢转身对王德隆道:
“你且盯着,我有事要办。”
说罢大步离去,亲卫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门之外。
王德隆望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转过身,对着八百弟兄沉声喝道:“都站直了!从今日起,你们是正经营头,有名有号——好汉营!别给番禾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