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董灼返回节度府,刚踏入议事堂,便有亲卫快步近前,躬身来报:
“节帅,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大人自居延海返程归来,此刻已在节度府外等候通传,请示节帅是否召见。”
“让他进议事堂见我。”董灼沉声吩咐。
话音未落,力普勤已大步流星走入堂中。
力普勤身上还带着居延海的风尘,神情却颇为轻松。
单膝跪地行礼,朗声道:
“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此番居延海一行诸事顺遂,未曾耽误节度府军务,特来回覆大帅!”
“起来说话。”
董灼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问道:“你此番前去居延黑水城,首要便是探望你大哥仆固骨咄禄,他如今的病情究竟如何,可已无大碍?”
力普勤站起身,笑道:
“托大帅的福,大哥那风热不过是一时急症,并非缠人的顽疾。属下赶到居延黑水城时,他已能起身落座,大好如初,只是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静养几日,不可劳神操心部族事务,免得病情反复。属下在城中住了半月,陪着大哥叙了叙旧,聊聊部族与河西的近况,倒也安稳。”
话锋一转,侧身让出身后四人。
“此番归来,属下特意带了四个侄女过来。大哥大嫂感念河西如今吏治清明、安稳太平,又有专设的学堂收纳各族子弟求学,便特意托付属下,将这四个丫头带在身边,送来甘州读书,也好学些汉话、识些文字,长长见识,日后也能多一条出路。”
董灼目光落在四位少女身上。
她们身着素色回鹘袍服,梳着双丫髻,脸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红晕,眼神里藏着几分拘谨,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议事堂的陈设。
力普勤指着她们一一介绍:“这是大侄女仆固霜,二侄女仆固雪,三侄女仆固月,小侄女仆固光。”
“霜、雪、月、光。”
董灼轻声重复,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脑海中浮现出她们出生时的景象——或许是霜风凛冽的清晨,或许是大雪纷飞的冬日,或许是皓月当空的夜晚,又或是晴空万里的白日。以时节天象为名,朴素直白,满是草原人的率真。
力普勤见他神色温和,便又补充道:
“属下本想把侄儿也一并带来,那孩子年纪正幼,留在居延黑水城,除了跟着部族长老识些草原文字,再无别的进益,带到甘州跟着侄女们一同入学,反倒能受更好的教化。可哥哥嫂嫂说什么也不肯,执意说那孩子是部族定下的继承人,得留在黑水城承继家业,守着部族根基。属下磨了好几日,反复劝说,终究没能说动他们。”
语气略带无奈,一副“我尽力了”的模样。
董灼默然颔首。
此前他以为力普勤此去多半是继承居延部汗位,如今听来,怎么有种自己觊觎居延海、力普勤还要和自己同流合污的味道……
“此事无妨,不必挂心。你大哥大嫂这般考量,也是出于部族安稳的心思,确实周全,幼子留居部族本源,守着家业故土,也能安稳黑水部的人心,契合草原部族的规矩。”
董灼目光重新落回四位少女身上。
她们已渐渐放下些许拘谨,小侄女仆固光偷偷抬眼,见董灼望过来,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袍角。
董灼放缓语气,温声说道:
“你们一路从居延海远赴甘州,舟车劳顿,想必十分劳累。甘州的公社学堂向来不拒各族子弟,如今已有汉、番、回鹘等诸多部族的子弟一同就学,课业涵盖识字、算数,还有农桑、纺织这类实用的粗浅技艺,学堂会统一安排食宿,照料周全,你们只管安心入学,不必有任何顾虑。”
说罢,写下一份手令,交于身旁亲卫,郑重叮嘱:
“即刻备车派人,护送四位姑娘前往城西公社学堂,亲自将这份手令交于学堂管事,再三叮嘱管事,务必多加关照这四位姑娘,平日里多照拂几分,万万不可让她们在学堂受半分委屈,或是遭人排挤。”
“是,节帅!属下遵命!”
亲卫躬身应诺,退至一旁。
力普勤微微转身对着四位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
仆固霜作为大姐,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三个妹妹躬身行礼,用生涩的汉话道:
“谢……谢节度使大人。”其余三位少女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声音细细软软,带着草原口音的独特韵味。
力普勤看着侄女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董灼再次拱手:
“多谢大帅体恤厚爱,属下代大哥大嫂,谢过节帅对侄女们的悉心照拂!”
“你我兄弟相称,不必如此客套,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
董灼摆了摆手,又沉声叮嘱。
“居延海那边,你大哥大病初愈,身子终究虚弱,你虽身在河西任职,也要时常与家中通书信,问问兄长的身体状况,也知晓黑水部的近况,免得心中牵挂。”
“属下明白!属下谨记大帅叮嘱,日后定会时常与黑水城家中通传书信,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力普勤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郑重。
董灼瞪大眼睛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明白啥了!
当着四个小姑娘的面不好明说,董灼暗叹一声,罢了罢了。
送走力普勤,董灼看向堂外,唤来一名亲卫:
“来人,把吴大喊来。”
不多时,内卫统领吴大快步走入堂中,抱拳行礼:
“大帅!”
董灼立在案前,开口问道:
“吴大,你执掌内卫,各处讯息往来皆经你手,可知高思芳高总领如今身在何处,正在处置何事?”
“回大帅,高总领此前奉大帅之命,专门遴选各军将士家中的适龄子弟,充入内直司受训补缺,当前正在肃州城办理人员遴选与登记事宜,暂无传回返程的讯息。”
吴大朗声答道。
董灼点头,吩咐道:
“你即刻传讯给高思芳,命她将肃州那边内直司人员补充的相关事宜,妥善交接给当地留守的内卫属官,交接妥当之后,不必在肃州久留,即刻动身赶回甘州张掖。”
吴大拱手应道:“属下遵命,即刻便传讯给高总领,绝不耽误!”
董灼伸手去案上取纸笔,一拢袖,指尖触到一物——袖中那封本该交给龙元娘的密信还在。
这茬给忘了。
董灼唤来一名亲卫,将密信从袖中取出,封皮上墨迹已干。
“你即刻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龙元娘龙指挥使手中,不得转交他人,更不得延误片刻,切记!”
“属下明白!此信定以最快速度送至龙指挥使手中,亲手交付,绝不延误、绝不转交,恳请节帅放心!”
亲卫双手接过密信,躬身退下。
官道上,龙元娘勒住马缰,接过亲卫递来的两封密信,开口吩咐:
“你且回去回禀节帅,密信我已亲手收下,西线事务我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辜负节帅托付,你速回甘州复命吧。”
亲卫领命离去后,龙元娘拆开,但见:
“持此信前往瓜州、沙州,传我令——瓜州刺史索仁贵、沙州刺史曹义金、河西节度府市舶支度使安怀恩,即刻交接州府事务,三日内启程赶赴甘州,入节度府内枢堂听用。”
看完,将信折好,又拆开第二封。这封更短,只有一行字:
“若三地旧官阻令抗命、私生异动,可临机拿办镇乱,不得擅调全境兵马,事后即刻飞马禀奏。”
龙元娘将两封密信贴身收好,身后的铁龙卫已整队完毕。这支重骑出身内直司内卫曹,一百具板甲在斜晖下泛着冷光。
龙元娘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回头望了一眼甘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隐约可见旌旗招展,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龙元娘收回目光,双腿夹紧马腹,扬声下令:“走!随我西行,不得有误!”
一百铁骑齐声嘶鸣,铁蹄踏碎斜阳,向西疾驰。
戈壁的风卷着沙尘扑上面颊,她眯起眼,任由风沙打在脸上。
身后的甘州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下。
前方的官道笔直延伸向河西的西境。
马蹄声如雷,铁龙卫的身影渐渐没入苍茫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