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八月
董灼率领的肃州大军已兵临沙州城下,旌旗蔽日,甲仗如林,将这座河西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此前城内张、曹、李三家大族,尚在忐忑等候董灼遣使交涉,料想他挟溃灭索勋大军之威,必会开出割地纳降的条件,却迟迟未等来半分信使踪迹。城头守卒日夜紧盯,只见肃州军只有斥候骑兵在城外往来巡弋,全无交涉之意,反倒让城内人心愈发惶惶。
董灼从不愿在围城之事上耗时,既已兵临城下,便故技重施。先从收纳的归义军溃兵中,仔细遴选出身属沙州的子弟,又将连日征战的伤员与阵亡士卒的遗体一并清点,遣人列队送至沙州城下。
这些沙州子弟或是带伤哀嚎,或是扶着同乡遗体泣不成声,城外哭声震天,尽数飘入城内。
城内曹、李两家当初为夺张承奉,率先背弃索勋,如今索勋大军溃散,董灼兵锋直指城门,他们早已没了退路——张承奉是张氏归义军正统,若再弃他而去,不仅会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更会彻底失了沙州民心,是以只能硬着头皮死守。可索勋此前带走沙州大部兵马,城内守军本就空虚,无奈之下只能驱赶城中百姓上城协防,老弱妇孺皆被强征,城头之上一片混乱。偏董灼又将沙州子弟的伤员与遗体送至城下,内外哭声交织,人心彻底浮动,曹义金立于城头,望着城下悲戚景象,连叹几声大势难测。
沙州之事要速决,或打或谈皆无不可,董灼送归子弟与遗体的人心攻势只做了一半,便即刻命人对着城头喊话。军士们扯开嗓子,一遍遍诉说索勋溃亡的始末,言明董灼只求沙州归降,不伤无辜百姓,若执意死守,待城破之日,唯有玉石俱焚。喊话之余,又令士卒将写好的传单绑在箭矢之上,朝着城内投射,传单之上字迹清晰,细数索勋裹挟少主之过,又言董灼均田安民之策,纸张散落街巷,百姓争相捡拾传阅,城内流言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董灼调派杨善、王秀,各领一部兵马,分头清扫都乡河沿岸庄园。这些庄园多是沙州大族的私产,藏有不少粮草器械,亦是各家部曲的藏身之地,三人领兵一路清剿,遇顽抗者当即剿灭,遇归顺者则登记造册,短短数日便将都乡河沿岸尽数掌控,断了沙州城内的外援补给。
沙州龙家部众,早在董灼兵临城下前,便被紧急收拢入城,当作守城战力。龙元娘率部赶至沙州绿洲区时,只捡到些零散的龙家旁支子弟,主力早已入城,清点部曲后,即刻回营向董灼复命。
人心攻势层层递进,董灼又命大军封堵沙州四门,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待合围之势已成,便下令整备军械,欲择日率军先登攻城。孰料军令刚下,城外忽然烟尘大起,仙岩千佛寺的数百僧兵扛着禅杖刀兵赶来援城,这些僧兵平日看似清修,实则个个悍勇,直奔沙州南门而来。
龙元娘见状,请命领兵迎击,董灼准允。她亲率本部精锐,疾驰至南门之外,与僧兵迎面撞上。僧兵虽勇,却无章法,龙元娘深谙战法,先以轻骑袭扰两翼,再率重甲步兵正面冲击,不消一个时辰便击溃僧兵,又率军一路追击,将残余僧兵围困在鸣沙山脚下。
董灼闻讯赶来,令龙元娘对着围困的僧兵喊话招降,言明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可归乡务农,亦可随军效力,执意顽抗者,唯有尽数剿灭。喊话过后,大半僧兵心生惧意,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活,少数死硬之徒仍欲反抗,被龙元娘率军当场剿灭。处置完毕,又令龙元娘领后军袭占仙岩千佛寺,查抄寺中资产,断绝沙州城内僧众的外援。
这边龙元娘奔赴千佛寺,董灼则留出时日,静待杨善等人完成敦煌绿洲的清缴,同时令士卒赶造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每日依旧命人对着城头喊话,反复重申归降优待之策,城内百姓听得心生动摇,守城之心愈发涣散。
沙州城内早已乱作一团。李弘愿联合索张氏,日日在张承奉面前撺掇,说董灼狼子野心,若归降必遭屠戮,唯有死守待援,方能保住张氏基业,年幼的张承奉被说得心惊胆战,只能一味点头。索氏残余部众本就心怀不甘,又见李弘愿态度坚决,当即附和,连城内圣光寺的僧贵也加入死守派,提议即刻遣人联络西州回鹘,以沙州珍宝为酬,请回鹘出兵救援。
曹义金夹在死守与归降之间,一时拿不定主意,西州回鹘狼子野心,若引其入城,沙州必遭荼毒,可李弘愿与索氏部众态度强硬,又不能公然反驳。思来想去,他只得命儿子曹议金日夜守在张承奉身边,贴身侍卫,一则护住这位少主安危,二则也能暗中观察动向,伺机寻找破局之法。
曹议金年长张承奉五岁,二人本就沾亲带故——张承奉生母是索勋侄女,索勋早已为曹议金与自家女儿定下婚约,虽未及完婚,私下里张承奉早已改口,唤曹议金一声姑父,是以曹议金护着他,倒也名正言顺。
沙州被围半月,董灼这边攻城器械已然筹备完毕,他心中愈发焦急——河西九月便是汉蕃秋忙之时,若再僵持下去,不仅军中粮草消耗巨大,更会误了农时,届时民心难安,后续治理更是棘手。况且他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沙州城内粮秣耗尽,百姓流离失所,是以攻城之心愈发坚定。
围城日久,城内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夜间常有协防的百姓趁着城头守卒松懈,坠索而出,投奔城外肃州军。曹义金察觉此事后,并未下令阻拦,反倒暗中遣了两名说客,趁着夜色缒城而出,求见董灼,言明城内愿赠万金犒劳大军,只求董灼退兵,日后沙州愿年年纳贡,听候调遣。李弘愿得知此事后,心中满是不满,却也知晓曹义金手握城内半数兵权,不敢过分言语,只能暗中派人紧盯说客动向,又加紧联络西州回鹘,盼着援军早日到来。
曹义金遣出说客后,便在府中静候回复,左等右等始终未等来董灼的只言片语。城头协防的百姓,却先等来董灼投射的总攻传单,传单之上明明白白写着,翌日天明便会率军总攻,城内无辜百姓若愿活命,可暂避至城中东街空场,肃州军入城后绝不惊扰,执意顽抗者,格杀勿论。
传单散落城头街巷,沙州城内顿时陷入巨大的躁动之中。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朝着东街空场涌去,守卒们想要阻拦,却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城头防守愈发混乱。
另一边,龙元娘袭占仙岩千佛寺后,依董灼之命处置寺中僧贵。她查抄寺产僧户,但凡查明平日欺男霸女、不修佛法的恶僧,尽数枭首示众,其余僧众与寺户,皆纳入均田之列,连寺院僧人也不例外,一概分田务农,自食其力。董灼特意令军士将此事对着城头喊话,城内圣光寺僧贵听得消息,顿时怒不可遏,全然没了平日礼佛诵经的佛陀模样,当场下令僧兵持刀弹压躁动百姓,欲以强硬手段稳住局面。
曹义金见城内已然乱作一团,深知再不出面安抚,必生大变,当即赶往城头说和。可此时僧兵早已红了眼,个个执锐相向,协防的百姓此前早已被苛待,又听闻千佛寺僧贵的下场,心中积怨爆发,也抄起身边的棍棒砖石反抗,双方当场推搡起来。混乱之中,曹义金被推搡倒地,虽未受伤,他的部曲见状当即上前维护,僧兵误以为曹氏要反,当即挥刀砍杀,双方瞬间火并起来。
百姓之中有人见状,当即高呼“佛陀变恶鬼”,喊声此起彼伏,城内彻底陷入大乱,刀兵相向,哭喊连天,街巷之中血流成河。
乱局的消息很快传到张承奉居所,曹议金正护着张承奉躲在屋内,听闻外面厮杀声震天,当即抓住张承奉的肩膀,目光恳切:“小郎君可愿信我?”
年幼的张承奉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望着曹议金坚定的眼神,哽咽着点头:“我信曹哥…曹姑父。”
曹议金不再多言,当即带着张承奉避开混乱的街巷,与在外等候的曹氏部曲汇合。可刚出街巷,便见肃州军的旗帜已然出现在城中要道,董灼亲率大军入城,四下皆是军士高呼“缴械勿动,愿降者免死”,归降者被疏导至空旷处安抚,顽抗者当即被格杀,城内的厮杀声渐渐被肃州军的号令声取代。
曹氏部曲与僧兵、李索两家部曲火并之时,已然不敌,为护周全,情急之下索性大开城门,迎董灼大军入城——与其让沙州彻底沦为炼狱,倒不如开门归降,尚可保一城百姓与少主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