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顺二年夏末
肃州酒泉城头那面原本属于肃州刺史的红色官旗,已被替换成一面崭新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用白漆画着一柄横刀与一片麦浪,象征着刀兵守护下的耕牧安稳。
自戈壁滩一战击溃肃州弹压部队后,董灼的队伍便势如破竹,直逼酒泉城。城中的肃州刺史与防御使,带着家眷与亲信,连夜从东门逃往瓜州方向。
群龙无首的酒泉城,董灼一击即破
进入酒泉城的第一日,他便下令打开州府的粮仓与武库,将囤积的粮食与军械分发给城中百姓;第二日,他命人在城中空地上堆积起从豪强、僧贵家中搜出的地契、债契,亲自点燃火把,将这些契纸付之一炬;第三日,他以酒泉城为中心,在肃州境内设立公社,将豪强的田产、僧贵的公田、部落的草场,尽数分配给无地的佃户与无草场的牧民。
短短十余日,董灼的队伍因沿途百姓的加入,壮大到五千余众。前军、骑军、老军的编制进一步扩充,骑军新增了百余匹战马,前军补充了大量的长矛与盾牌,王秀的后勤系统,因接管了肃州的粮仓与盐池,变得愈发稳固。更为重要的是,董灼以酒泉城为据点,迅速占据了肃州西部的大片土地,连同福禄与甘州接壤的边境,肃州全境落入掌控之中。
此刻的甘州,刺史索仁美正坐在州府的大堂上面色铁青。自删丹牙帐的回鹘部众袭扰甘州境内以来,他已接连向沙州与肃州发出了数封求援信,却始终杳无音信。
沙州的火并尚未结束,索勋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肃州原本是他最后的希望,却没想到肃州刺史与防御使竟如此不堪一击,短短数日便丢了州城。如今的甘州,北有回鹘部众的袭扰,西有董灼的虎视眈眈,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已然陷入了绝境。
无奈之下,索仁美只得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访甘州境内的豪强与僧贵。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战后的土地财帛,这才勉强纠集了两千豪强私兵与一千寺院僧兵。
走投无路的索仁美,竟带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主动与甘州回鹘仁美可汗厮杀一阵。
甘州回鹘的仁美可汗,本就只是想通过袭扰获取一些粮食与绢帛,并未想过与甘州刺史死战。索仁美的队伍虽战力平平,却胜在悍不畏死,双方在甘州城外的草原上展开了数次厮杀,互有胜负。
草原上的尸骸遍地,牛羊的哀嚎与士兵的惨叫混在一起,僵持十余日后,索仁美撑不住了。队伍粮草耗尽,军士士气低落,豪强与僧贵们也开始怨声载道。无奈之下,索仁美只得派出使者,向仁美可汗求和,愿献上绢帛百匹、粮食五十石,只求回鹘部众撤回删丹牙帐,不再袭扰甘州境内。
仁美可汗见好就收。对于甘州回鹘而言,百匹绢帛与五十石粮食,已是一笔不小的收获。他当即同意索仁美的求和,带着部众与战利品,缓缓撤回了删丹牙帐。甘州的战火,终于暂时平息。
索仁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董灼正坐在酒泉城的衙署后堂上,与普新相对而坐。案几上摆着两盏清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戈壁的沙尘气息。自普新留守福禄以来,福禄上下还算安稳,百姓没有乱,粮草供给还算及时。如今董灼占据肃州,普新便主动从福禄赶来,协助董灼处理肃州的政务。
两人交谈甚欢,从公社的运转到队伍的整训,从肃州的盐铁到河西的局势,每每谈及关键之处,都能一拍即合。普新敬佩董灼的坚韧果敢与举止有度,董灼则欣赏普新的谋划之术与务实精神。在这乱世之中,两人竟成了难得的知己。
茶过三巡,普新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衙署外的天空,突然开口问道:“大帅,如今我军占据肃州,威震河西,百姓们安居乐业,公社的制度也日渐完善。不知大帅如何看待昔日的归义军节度使,大张将军张议潮?”
董灼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水中的茶叶上,沉默片刻。张议潮的名字,在河西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率领河西军民,光复河西十一州,驱逐吐蕃暴政,创下了震烁古今的功业。即便是在今日的河西,百姓们依旧对张议潮感恩戴德,将他视为救世主。
董灼的看法却与常人不同。
“大张将军是英雄”
董灼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复河西,驱逐吐蕃,救十郡遗黎于水火之中,这份功业,足以震烁古今,称他一声英雄,当之无愧。”
董灼放下茶盏
“河西汉番各族军民,追随他推翻吐蕃余部的暴政,并非只为了光复大唐的疆土,更是为了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与草场,不再受异族的压迫与剥削。这才是河西军民的宏愿。”
“可大张将军,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功业与抱负。”董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他光复河西后,一心向唐,将河西的军政大权尽数交给了长安朝廷,甚至亲自入长安为质,至死都未能再回河西。他以为,这样便能保住河西的安稳,保住自己的功业。却不知,长安朝廷远在千里,根本无力掌控河西的局势。他走之后,归义军内部争权夺利,豪强横行,僧贵肆虐,河西的百姓,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今日河西的乱局,沙州火并,肃州易主,甘州动荡,皆源于此。”董灼的目光落在竹简上,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对时局的洞彻,
“小张将军张淮深满门惨死、凉州沦丧,看似是索勋谋逆、战事不利,实则是大张将军当年,押错了一切。”
“他入朝长安那年,世人还在念着小太宗中兴的气象——河湟光复、王师西进,人人都道:真·大唐回来了。
大张将军自己,也是这般真心实意地信。”“他信这中兴是长久根基,信朝廷会顾念河西功臣,信一片忠唐之心能换得河西安稳。
当年追随他推翻吐蕃暴政的,本就是河西汉蕃军民,可他只想着向长安表忠,只命张淮深为兵马留后,既没为他求来朝廷正式册封的名分,也没定下铁打的传承规矩。
在他看来,有大唐在,这些自然会有,不必由他这个边将多言。”
“可他没看清,那所谓的中兴不过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余温。
等他亲身入长安,那点温度便散了。
长安千里之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河西汉蕃军民的死活?”
“张淮深苦守半生,名不正、权不固、内部离心,凉州一失,大势彻底倾颓。
这不是他无能,是从根上,就被架在了一个站不住的位置上。”
“大张将军是英雄,一腔赤诚,可他错就错在——
把河西千万人的安稳,全押在了不信他的朝廷。”
“河西的土地,是河西汉蕃军民共同的土地。”
董灼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长安的册命,一时的中兴,某一位英雄的忠心,全靠不住。唯有河西人自己握刀兵、定规矩,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才能真正活得名正言顺。”
普新躬身行礼,语气笃定
“贫道今日才明白,河西是河西人的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