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今天真出海?”
杨建国站在铁壳船甲板上,手里攥着刚检查完的油尺。
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李平安踩上舷梯,拍了拍船身。
“出。”
赵顺子从驾驶室探出脑袋。
“平安哥,码头上都在说今天不是好日子。”
“昨晚回来的几条船,连小杂鱼都没装满半筐。”
马志远也跟着开口。
“孙家那边三条船都空了。”
“听说孙大海气得在码头摔了两只鱼筐。”
李平安抬头看向天边。
海面平静,风向偏东。
普通渔民看这种天气,只能看出能不能下海。
他看到的却更多。
潮线在变。
远处深水区有冷水顶上来,近海表层又压着暖流。
两股水一碰,海底就是天然的饭桌。
“别人空,不代表咱也空。”
杨建国咧嘴一笑。
“就爱听哥这句话。”
李平安转身看向船上的十几个兄弟。
这些人都是平安渔业队第一批骨干。
有人刚成家,有人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人家里连新棉袄都舍不得做。
他们敢跟他出来,是信他。
信任这东西,不能光靠嘴说。
得让他们口袋里装上钱。
“今天是铁壳船首航。”
李平安开口。
“我就一句话。”
“规矩听建国的,命令听我的。”
“谁乱来,立刻下船。”
赵顺子立刻站直。
“听见了!”
一群后生跟着喊。
“听见了!”
李平安点头。
“开船。”
柴油机轰的一声响起。
八十马力的铁壳船震了一下,随即破开海面往外驶去。
码头上不少渔民正蹲着抽烟。
他们看见李平安出海,立刻围过来议论。
“这时候还敢出去?”
“他真以为自己每次都能撞大运?”
“大船费油啊,出去一趟要是空回来,油钱都能心疼死人。”
“人家有钱,烧得起。”
话说得酸,眼睛却都盯着那艘铁壳船。
船身高,船头硬。
跟村里那些小木船比起来,真像海上的大房子。
李平安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近海几片老渔场,他一处都没去。
杨建国看着航向,忍不住问。
“哥,咱不去东湾?”
“不去。”
“黑礁滩那边也不去?”
“不去。”
“那咱去哪?”
李平安抬手指向更远处。
“去三道流。”
老船工陈大爷原本坐在一旁抽烟,听到这三个字,立刻抬头。
“平安,那地方水急。”
“小船去不了,大船也容易飘。”
“海底礁多,网挂住就废了。”
李平安笑了笑。
“所以别人的鱼进得去,船进不去。”
“咱今天就吃这个没人敢吃的饭。”
陈大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烟袋锅在船沿上磕了磕。
“行。”
“你是船老大,你说了算。”
船继续往深处走。
两个小时后,岸线已经变得模糊。
海面颜色明显变深,水流也开始顶船。
赵顺子扶着栏杆,脸色有点发白。
“这水劲真大。”
“别怂。”杨建国骂他,“铁壳船呢,又不是咱以前那条破木船。”
李平安走进驾驶室,看了一眼罗盘。
“降速。”
“往左偏三十度。”
杨建国立刻执行。
船身转过一个角度,颠簸减轻了不少。
陈大爷眼神变了。
“平安,你以前来过这片海?”
“梦里来过。”
陈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骂。
“你小子嘴严。”
李平安没解释。
他闭上眼。
海风、潮声、船底水流的撞击,全都在他脑子里变成了清晰的线。
线下方,是庞大的鱼群。
沙丁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会动的银云。
更深处,黄花鱼和带鱼正在围着它们打转。
那不是一点鱼。
是一座流动的金库。
李平安睁开眼。
“停机。”
“准备下网。”
杨建国一愣。
“就在这?”
“就在这。”
赵顺子往海面看了半天。
“哥,海面上连鱼花都没有。”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鱼要是都让你看见,还轮得到咱发财?”
赵顺子立刻闭嘴。
杨建国吆喝起来。
“都动起来!”
“别磨蹭!”
“检查网口!”
“绞盘准备!”
船上的兄弟立刻忙活起来。
渔网一点点沉入海中。
李平安站在船尾,盯着浮标的位置。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海面仍然安静。
马志远有点忍不住。
“建国哥,会不会……”
杨建国瞪他。
“闭嘴。”
李平安突然抬手。
“收。”
绞盘启动。
起初还算顺畅。
很快,机器发出沉闷的响声。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
赵顺子脸色变了。
“挂礁了?”
“不是礁。”
李平安一把抓住缆绳。
“鱼。”
“大鱼群。”
杨建国眼睛瞬间红了。
“都过来帮忙!”
“别让网口散了!”
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
绞盘吃力地转着,粗绳绷得笔直。
海面开始翻滚。
第一批鱼被拉出水面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银白色的沙丁鱼成片翻涌,夹着金黄的大黄花和长条带鱼。
鱼鳞在太阳下炸开,像整张海面都碎成了银片。
“我的亲娘!”
赵顺子喊破了嗓子。
“真有鱼!”
“这不是鱼,这是钱!”
杨建国冲过去,一脚踢开空筐。
“别愣着!”
“分鱼!”
“黄花单独装,带鱼单独装,小杂鱼别混!”
甲板很快被渔获堆满。
一筐又一筐往船舱里送。
兄弟们忙得汗流浃背,却没人喊累。
陈大爷站在驾驶室门口,手里的烟袋都忘了点。
“我打了一辈子鱼。”
“没见过这么准的网。”
李平安没有得意。
他盯着海面,心里迅速估量。
这片鱼群还能捕。
但不能捕尽。
他要钱,也要以后。
“够了。”
杨建国猛地回头。
“哥,这才两网!”
“够了。”
李平安语气不重。
“留点种。”
“以后这片海还得养咱们。”
陈大爷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会捕鱼的人很多。
捕到鱼还能收住手的人少。
杨建国虽然可惜,但还是立刻点头。
“收网,返航!”
船舱压得沉甸甸。
铁壳船往回开的时候,比来时慢了不少。
码头已经挤满人。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渔民,一看船吃水线压得那么低,脸色都变了。
“不可能吧?”
“这才出去多久?”
“船舱里装东西了?”
“废话,除了鱼还能装石头?”
铁壳船靠岸。
杨建国第一个跳下来。
“搭板!”
舱门打开。
第一筐黄花鱼抬出来的时候,码头鸦雀无声。
第二筐。
第三筐。
第十筐。
带鱼堆得发亮,沙丁鱼像小山,大黄花一条条肥得让人眼馋。
刘三斗缩在人群后面,脸色比死鱼还难看。
有人小声嘀咕。
“又满了。”
“这人真邪门。”
李平安从船上下来,看着众人。
“建国,先挑最鲜的一批。”
“今晚送县城码头。”
“冯老板那边要得急。”
杨建国一边点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哥,这回县城得炸锅。”
李平安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炸就炸。”
“咱造大船的钱,得从现在开始攒。”
当晚。
解放牌卡车装满冰鲜渔获,轰隆隆驶进县城码头。
车还没停稳,鱼贩子就围了上来。
“李老板来了!”
“快看,真是满车鱼!”
“好大的黄花!”
人群分开。
冯远山穿着长衫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福海阁的采购和账房。
他一看到车厢里的渔获,整张脸都亮了。
“平安老弟。”
“你又干了件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