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试。”
陈若瑜站在百货大楼服装柜台前，脸红得快抬不起来。
李平安把手里的布票放到柜台上。
“试。”
售货员一看是他，立刻笑起来。
“李老板，又来了？”
陈若瑜更窘。
“你别这么喊。”
售货员忙改口。
“大姐，上回那辆永久牌，全县都传开了。”
“你男人是真舍得。”
李平安看向挂在柜台后的几件衣裳。
“把最好看的拿出来。”
售货员眼睛一亮。
“的确良衬衫？”
“拿。”
“还有新到的碎花裙子。”
“拿。”
“小皮鞋要不要看看？”
“看。”
陈若瑜急得拽他袖子。
“李平安。”
“嗯？”
“我不要。”
“你要。”
“我穿不惯。”
“穿两天就惯了。”
“太贵。”
“我挣。”
“明天还要去张家村，你买这些干啥？”
“让他们看看。”
“看啥？”
李平安看着她。
“看我姐有娘家撑腰。”
“也看我媳妇不是过去那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苦命人。”
陈若瑜眼眶一下热了。
售货员把衣服摊在柜台上。
一件浅蓝衬衫。
一条碎花半身裙。
还有一件米白短外套。
陈若瑜手指碰了一下，赶紧缩回去。
“这料子太好了。”
“就是给你穿的。”
“我天天做饭洗衣，穿这个糟蹋。”
李平安忽然板起脸。
“你不穿，我买回去剪了给琪琪做布娃娃。”
陈若瑜瞪他。
“你敢！”
“你试不试？”
“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售货员忍着笑。
“大姐，试试吧。”
“你男人眼光好。”
“这套穿你身上肯定好看。”
陈若瑜被两人推着进了试衣帘后。
李平安站在外头，手指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小声说：“李老板，你媳妇真节省。”
“苦惯了。”
“以后不让她苦。”
帘子后传来陈若瑜的声音。
“平安。”
“我在。”
“这裙子腰有点紧。”
“换大一号？”
“不是。”
她声音更低。
“我不会系。”
售货员刚想进去，李平安已经走到帘子外停住。
“我让售货员帮你。”
“嗯。”
售货员进去片刻，又笑着出来。
“好了。”
“李老板，你可站稳。”
帘子被掀开。
陈若瑜走出来。
大厅里像停了一下。
她本就清秀，过去总被旧衣、操劳和怯意压着。
现在浅蓝衬衫衬得她脸干净，碎花裙子压住了乡下女人的局促，米白外套一搭，人像一下从灰扑扑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琪琪拍着小手。
“妈妈漂亮！”
乐乐看呆了。
“妈妈像画报上的人。”
陈若瑜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好看吧？”
“好看。”
李平安走过去，替她把衣领理平。
他的手隔着布料很快收回。
可陈若瑜还是脸红到耳根。
“这么多人。”
“我给自己媳妇整理衣领，怕啥。”
有个买布的妇人酸溜溜开口。
“男人有钱就爱显摆。”
“现在买衣服哄媳妇，谁知道外头干不干净。”
陈若瑜原本低着头。
听见这话，她忽然抬起来。
李平安刚要开口，她先说了。
“我男人赚的每一分钱，都从海里来，从货里来，从账本上来。”
那妇人愣住。
陈若瑜挽住李平安的胳膊。
“他舍得给我花，是他疼我。”
“你要是羡慕，就回家让你男人也疼你。”
“别在这儿埋汰别人。”
周围一片低笑。
那妇人脸涨红，拿着布走了。
李平安低头看陈若瑜。
“老板娘会吵架了。”
陈若瑜脸又红。
“我才没吵。”
“那叫啥？”
“讲理。”
李平安笑了。
“对，讲理。”
售货员羡慕得不行。
“大姐，你刚才真厉害。”
陈若瑜被夸得不好意思。
“我就是听不得别人乱说他。”
李平安心口发热。
前世她也替他说过话。
可那时他说不了几句人话，做不了几件正事，她替他说话时，自己都没底气。
现在不一样。
她敢抬头。
敢挽住他的胳膊。
敢当着陌生人的面说“我信他”。
李平安把柜台上的衣服都指了一遍。
“这套要。”
“那件也要。”
“雪花膏，护手霜，都拿。”
陈若瑜急了。
“够了。”
“不够。”
“我就一个人，穿不了那么多。”
“慢慢穿。”
“浪费。”
“我挣钱就是给你浪费的。”
“你这话让人听了笑话。”
“谁笑？”
李平安看了一圈。
周围人全别开脸。
售货员捂嘴笑。
“没人笑。”
李平安又给琪琪和乐乐买了小皮鞋，给小月买了一双红布鞋。
陈若瑜看见那双红布鞋，眼神软下来。
“小月肯定喜欢。”
“孩子脚不能再露出来。”
“嗯。”
付钱时，李平安一口气掏出几十块。
周围人又开始看。
这次陈若瑜没有再阻拦。
她只是安静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衣服。
像抱着从前不敢想的体面。
出百货大楼时，迎面撞见珠宝店许经理。
许经理看见陈若瑜，眼神顿了一下。
“李同志，好福气啊。”
李平安淡淡看他。
“许经理也逛百货？”
“路过。”
许经理笑着看向陈若瑜。
“弟妹，你男人本事大。”
“可做买卖的男人，外头应酬多。”
“你可得看紧点。”
陈若瑜挽住李平安的手紧了紧。
李平安眼底冷了。
陈若瑜却先开口。
“不劳你费心。”
许经理笑容一顿。
她接着说：“我男人啥样，我心里有数。”
“倒是许经理。”
“上回珠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做生意，眼光要有。”
“良心也要有。”
周围有人听见“珠子”，立刻看过来。
许经理脸色难看。
“弟妹误会了。”
“没误会。”
陈若瑜声音不高。
“八百块想买走两千块的东西，这不叫误会。”
许经理彻底挂不住，转身走了。
李平安看着她。
“若瑜。”
“嗯？”
“你咋连这个都说出来了？”
“我就是气他。”
“你不怕？”
“怕。”
“那还说？”
她抬头看他。
“你护我那么多回。”
“我也想护你一回。”
街上人来人往。
李平安忽然觉得喉咙堵。
他把东西挂到自行车上。
“上车。”
“去哪？”
“福海阁。”
“不是要回村吗？”
“路过，给冯老板送个信。”
陈若瑜坐上后座。
新裙子的布料贴着软垫，她有点不习惯。
李平安扶着车把，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
“嗯。”
“陈若瑜同志。”
“干啥？”
“今天真漂亮。”
她脸一红，手轻轻落在他腰侧。
“骑你的车。”
福海阁门口。
冯远山正送客。
他一眼看见李平安和陈若瑜，愣了下，随即大笑。
“李老弟！”
“弟妹这是脱胎换骨了啊！”
陈若瑜被说得脸红。
李平安笑了笑。
“冯老板，鱼我要送市里。”
冯远山挑了挑眉。
“有胆气。”
“不过我正要找你。”
“有件急事。”
李平安看了看天色。
“今天家里有事。”
“很急？”
冯远山压低声音。
“那个南边杜老板，昨晚也来过福海阁。”
李平安眼神一动。
“他找你？”
“不找我。”
“找我店里的采购。”
“打听你的货，打听你的船，还打听你家住哪。”
陈若瑜脸色微变。
冯远山看向她。
“弟妹别怕。”
“这事我已经让人盯着。”
李平安点头。
“谢了。”
“还有。”
冯远山递来一张纸条。
“张家村那边，我有个熟人。”
“你要去办事，拿着这个。”
“该有人说话时，会有人说话。”
李平安接过纸条。
“这份情，我记。”
冯远山摆手。
“你少记点情，多给我留点好货。”
李平安笑了。
“成。”
回村路上。
陈若瑜坐在后座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李平安问：“吓着了？”
“杜老板的事？”
“嗯。”
“有点。”
“我会处理。”
“我知道。”
她抱紧怀里的衣服和鞋。
“平安。”
“嗯？”
“明天去张家村，我跟你去。”
“想好了？”
“想好了。”
“我怕吗？”
“怕。”
“可大姐更怕。”
“我想让她知道，女人不是只能忍。”
李平安心口被她这句话撞了一下。
海风从路边吹来。
她新衣上带着百货大楼里淡淡的皂香，贴在他背后。
这一刻，李平安忽然明白。
他一直想把她护在身后。
可她也在学着站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