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你可算回来了！”
李老汉一看见自行车进院，立刻从门槛上站起。
陈若瑜刚下车，就听见东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
李秀谷抱着小月坐在炕边。
小月脚上那双破鞋已经脱了，脚趾头冻得发红。
王桂兰坐在旁边掉眼泪。
“闺女，你咋又哭？”
李秀谷抬头，看见李平安，眼泪掉得更凶。
“平安，张家来人了。”
李平安把新买的红布鞋放到小月面前。
“谁来？”
“张强他娘。”
李老汉气得手抖。
“那个老虔婆，站在院门口骂了半个时辰。”
“说秀谷偷人。”
“说小月不是张家的种。”
“还说咱李家有钱了，就该替张强还赌债。”
陈若瑜脸色冷下来。
“她还敢这么讲？”
王桂兰哭着说：“她啥难听话都讲。”
“要不是陈叔正好过来，她还想往屋里闯。”
李平安看向门口。
陈叔坐在院外石墩上，手里拿着烟杆。
他见李平安回来，只点了点头。
李平安心里稳了些。
“姐，她有没有碰你？”
李秀谷摇头。
“没。”
“她说张强今晚就带人来。”
“要我带五百块回去。”
“不然就把小月抢走。”
小月听见“抢走”，抱住李秀谷胳膊。
“娘，我不去。”
李秀谷拍着她后背。
“不去。”
可她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李平安把红布鞋递给小月。
“试试。”
小月怯怯看他。
“舅舅，这是给我的吗？”
“嗯。”
“新鞋。”
琪琪跑进来。
“小月姐姐，快穿。”
乐乐也帮忙解绳。
小月穿上红布鞋，脚不露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小声说：“好看。”
李秀谷一看孩子的鞋，眼泪又下来了。
“平安，我不能拖累你。”
“姐，你又来了。”
“张强那家人真敢闹。”
“他们就是无赖。”
“我怕他们毁了你。”
“他们没这个本事。”
李秀谷抬头。
“平安，要不我回去。”
陈若瑜立刻开口。
“大姐，你不能回。”
李秀谷愣住。
陈若瑜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今天穿着新衣，整个人比过去亮堂许多，可说话还是温软。
“你回去，张强只会觉得你怕。”
“这回要卖小月。”
“下回呢？”
李秀谷浑身一颤。
陈若瑜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没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平安会管。”
“爹娘会管。”
“我也会管。”
王桂兰哭着点头。
“对，闺女，不回。”
李老汉闷声说：“老李家穷的时候，也没卖过孩子。”
“他张家敢卖我外孙女，我这把老骨头跟他们拼。”
李平安看向父亲。
“爹，不用拼。”
“你想咋办？”
“明天去张家村。”
“把事一次说清。”
李秀谷慌了。
“别去。”
“姐。”
李平安蹲在她面前。
“你告诉我。”
“张强欠谁的钱？”
“东沟镇的牛老三。”
“欠多少？”
“三百二。”
“他娘说五百？”
“嗯。”
“她想多讹。”
李秀谷咬唇。
“张强还打我。”
“只要输了钱就打。”
“小月哭，他也骂。”
“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睡了。”
“张强他娘说，女孩养着没用。”
“跑长途那个司机愿意给一百五。”
“我听见就抱着小月跑。”
小月缩在新鞋里，小手抓着陈若瑜的衣角。
李平安眼底沉下来。
“那司机是谁？”
“不知道。”
“只听他们叫他老邱。”
杨建国从外头进来。
“哥。”
“讲。”
“我又打听了一圈。”
“张强今晚不会来。”
“他被牛老三堵在牌桌上，跑不了。”
“张强他娘今天来，是先探路。”
“明天张强肯定在家。”
“还有个消息。”
“说。”
“张家村有人看见那个杜老板的人，昨天也在张家村路口出现过。”
屋里空气冷了一下。
陈若瑜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没露声色。
“他去张家村干啥？”
“不知道。”
“可能打听你姐的事。”
杨建国咬牙。
“哥，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嗯。”
“明天多带人。”
“带。”
“我去喊赵顺子他们？”
“现在去。”
李平安从柜里取出一叠钱。
“每人先发十块。”
杨建国惊了。
“还没去就发？”
“让他们家里放心。”
“也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空口叫人。”
“好。”
杨建国接过钱。
“还有。”
李平安拿出冯远山给的纸条。
“你今晚去镇上。”
“找派出所方所长。”
“就说张家村有人聚赌，有人涉嫌买卖孩子。”
“别添油加醋。”
“只讲你打听到的。”
杨建国点头。
“我懂。”
“再去福海阁。”
“把这纸条交给冯老板认识的那个人。”
“让他明天到张家村附近。”
“不进门，等我信号。”
“嗯。”
李秀谷听得发慌。
“平安，你这是要把事闹大？”
“姐，不闹大，他们会说这是家务事。”
“你身上的伤是家务事？”
“小月差点被卖是家务事？”
“赌债也是家务事？”
李秀谷说不出话。
陈若瑜看着李平安。
她知道他已经把棋子摆开了。
钱。
人。
派出所。
冯远山的关系。
还有村里人的眼睛。
张家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娘家弟弟。
可明天站到他们门口的，会是现在整个李家村最有分量的人。
夜里。
陈若瑜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李平安进里屋，从床下取出油布包。
陈若瑜一眼看见，脸色变了。
“平安。”
“别怕。”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那只旧信号枪和几枚空响弹。
“不是伤人的东西。”
“陈叔给的。”
“海上求救用。”
“那你拿出来干啥？”
“明天不带。”
“只是检查。”
陈若瑜走近，按住他的手。
“平安，你答应过我，不把自己搭进去。”
“我记得。”
“那就别乱来。”
“我不会。”
她盯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有本事。”
“也越来越敢。”
“我怕你哪天为了我们，把命都压上。”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若瑜，我拼命不是为了去死。”
“是为了让你们好好活。”
她眼圈红了。
“明天我跟你去。”
“你留家里。”
“不。”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拒绝。
李平安看她。
陈若瑜声音很轻，却没退。
“大姐是女人。”
“小月也是女娃。”
“有些话，你一个男人不好说。”
“我去。”
“我要让张家人知道，李家的女人不是没人撑腰。”
李平安沉默片刻。
“好。”
“但你跟在我身边。”
“嗯。”
“别冲前头。”
“我又不傻。”
他笑了下。
“你今天在百货大楼，可不像不冲前头。”
陈若瑜脸一红。
“那是许经理太气人。”
“明天张家更气人。”
“那我也不怕。”
外头海风压着窗纸。
屋里孩子们睡得很沉。
小月脚上还穿着那双红布鞋，舍不得脱，睡着了也蜷着脚。
李平安看了一眼，眼神冷下来。
明天。
他要让张家人看清楚。
李家的门，进来是避风港。
不是让他们伸手抢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