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你吗?”
李平安看着杜老板伸来的手,没有动。
码头上一下静了。
杜老板脸上的笑僵了僵。
“李老板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李平安指了指满船大黄鱼。
“我的货在这儿。”
“你要谈买卖,就讲价。”
“你要交朋友,就先把来路讲清楚。”
杜老板收回手。
“南边做水产的。”
“哪座城?”
“海州。”
“替谁做?”
“我自己。”
李平安看着他手腕那块黑表。
“自己做买卖的人,不会在别人村里蹲两天,还高价收边角干鲍。”
杜老板眼底沉了点。
“李老板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回去问听得懂的人。”
杨建国往前站了一步。
“杜老板,路在那边。”
赵顺子刚拿了五十块,腰杆硬得不行。
“平安哥不想谈,你别挡码头卸货。”
马志远也喊:“对,别挡!”
几个刚出海的后生围上来。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李平安变了。
不只是有钱了。
是他身边有人了。
杜老板扫了一圈,笑意淡了。
“李老板,你这阵仗挺大。”
“还行。”
“可做生意,光靠几个村里年轻人,不够。”
“够不够,不劳你操心。”
杜老板点点头。
“行。”
“今天是我唐突。”
“改天再拜访。”
李平安淡声开口。
“拜访可以。”
“别碰我家人。”
杜老板脚步停住。
“李老板这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
“你误会我了。”
“最好是。”
杜老板看了他很久,转身离开码头。
人群压着的气这才散开。
赵大海派来的人赶紧凑过来。
“李老板,这鱼真不卖县里?”
“不卖。”
“市里路远,保存不住啊。”
“我有法子。”
郭经理的人急了。
“我们临江楼给高价。”
福海阁小伙计也急。
“冯老板说了,价钱您开。”
李平安摆手。
“这批鱼我要自己押到市里。”
“县里几家,等下一批。”
村民们再次炸开。
“市里啊。”
“平安真要走出去了。”
“一个月前,他还被刘三斗骂懒汉。”
“现在谁敢骂?”
刘三斗站在人群后,脸涨得通红。
他想走,又舍不得看那一船黄鱼。
刘三斗他娘也在人群里。
她拍了一下儿子后背。
“你以前咋就不会跟平安搞好关系?”
刘三斗烦得厉害。
“娘,你别说了。”
“我能不说?”
“你看赵顺子,一天五十。”
“你呢?”
“你天天嚼舌根,嚼出钱了吗?”
旁边有人笑。
刘三斗脑袋更低。
李老汉站在码头边,有人给他递烟。
“李叔,抽我的。”
“李叔,你家平安真出息。”
“李叔,以后我家小子能不能跟着平安出海?”
李老汉把烟推回去。
“这事你问平安。”
“我不管他的买卖。”
话是这么说。
可他背脊挺得比谁都直。
从前别人见他,问的是“你家平安又混哪去了”。
现在别人见他,问的是“能不能跟平安干”。
这口气,他憋了多少年。
终于顺了。
村长也来了。
他看着船舱里的黄鱼,声音放得很和气。
“平安,能聊两句不?”
“村长讲。”
“这次带人出海,大家都看见了。”
“以后你要是真想组个捕鱼队,村里支持。”
“不过人多了,事也多。”
“你得想清楚。”
李平安看着围在码头上的后生。
他们眼里全是盼头。
穷怕了的人,看到五十块,心会发烫。
烫过头,也会乱。
“我想清楚了。”
村长一愣。
“这么快?”
“捕鱼队可以组。”
“但规矩我定。”
村长忙问:“啥规矩?”
“第一,出海听指挥。”
“第二,分钱按劳。”
“第三,风浪天不许私自远行。”
“第四,谁私藏货,谁出队。”
“第五,谁把外人往村里带,查清楚再说。”
村长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动了动。
“你是说那个外地人?”
“不只他。”
李平安看向人群。
“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家挣钱。”
“可挣钱不是拿命换胡闹。”
“谁想跟着我干,就别坏规矩。”
赵顺子第一个喊。
“我听平安哥的!”
马志远跟着喊:“我也听!”
孙旺举起手。
“我家穷,我想挣钱,可我不乱来。”
越来越多年轻人喊起来。
“平安哥,算我一个。”
“我能干重活。”
“我不要多分,能带我上船就行。”
村口的风吹过来,吹得每个人脸上都有热气。
李平安抬手压了压。
“别急。”
“想进捕鱼队,先帮我办一件事。”
人群又安静。
“明天。”
李平安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要去张家村。”
“给我大姐讨个公道。”
村民们脸色变了。
李秀谷被打回娘家的事,大家都听了。
只是张家村隔着一段路,很多人觉得那是亲戚家务事,不好掺和。
现在李平安开口,味道就不同了。
赵顺子立刻讲:“平安哥,我去。”
马志远咬牙。
“我也去。”
“张强那个畜生,敢卖自己闺女,就该收拾。”
孙旺跟着说:“我去站着,不打人。”
李平安看了他们一眼。
“明天不是去打架。”
“是去撑腰。”
“人要多。”
“心要稳。”
“谁敢乱动手,别怪我翻脸。”
杨建国点头。
“听见没有?”
“平安哥说了,不许乱来。”
村长迟疑片刻。
“平安,家务事闹大了,会不会不好看?”
李平安看向他。
“村长,我姐被打成那样,好看吗?”
村长被噎住。
“小月差点被卖,好看吗?”
“张强扬言来李家村抢人,好看吗?”
村长沉默。
李平安接着开口。
“以前李家穷,没人把我们当回事。”
“现在李家挣了点钱,他们又想咬一口。”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我李平安护家人。”
“也护跟我守规矩挣钱的人。”
“谁来欺负,就别怪我不给脸。”
码头上一片吸气声。
这话不是喊出来的。
却比喊更压人。
村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家村的座次,已经变了。
从前村里说话最顶用的,是村长,是宗族老人,是几户有船的人家。
现在不一样。
谁能带大家挣钱,谁的话就重。
李平安已经站到了那个位置。
傍晚,大黄鱼被连夜打包装车。
冯远山派了冰块过来。
魏解放也托人送来一张去市里的介绍条。
这两样一到,村里人又是一阵震动。
“县里大老板真给平安办事啊。”
“这不是普通有钱。”
“这是有门路。”
夜里,李平安回到家。
陈若瑜正在油灯下给小月缝鞋口。
她抬头看他。
“外头还没散?”
“散了。”
“你明天真要去张家?”
“嗯。”
“带那么多人?”
“人多,张家才不敢撒泼。”
陈若瑜停下针线。
“平安。”
“嗯?”
“你现在在村里,真不一样了。”
“怕?”
“不怕。”
她看着他,眼底带着柔软。
“我就是觉得,你累。”
李平安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拿下。
“别缝了,伤眼。”
“小月鞋破了。”
“明天买新的。”
“你又要花钱。”
“孩子该穿。”
陈若瑜轻轻笑了。
“你总有理。”
李平安看着她旧衣领边磨白的线。
今天码头上所有人都羡慕他。
可他的媳妇,还是穿着旧衣服替别人补鞋。
他心里忽然一动。
“若瑜。”
“嗯?”
“明天去张家之前,我先带你进城。”
“干啥?”
“买衣服。”
“我不去。”
“必须去。”
“大姐的事还没办呢。”
“办事前,也得让我媳妇体体面面站在人前。”
陈若瑜脸热。
“我又不去张家。”
“你去。”
她愣住。
“我也去?”
“嗯。”
“你是我媳妇。”
“也是李家的女主人。”
陈若瑜怔了很久。
门外海风拍着窗纸。
屋里油灯小小一团,照在李平安脸上。
他比从前黑了,也瘦了点,可站在那里,像能把整个家撑住。
陈若瑜低声说:“那我听你的。”
李平安笑了。
“明天,我让全县城都看看。”
“我媳妇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