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哥,你真要带我们出海?”
赵顺子站在李家院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身后还站着六个年轻后生。
有马家老二马志远。
有孙木匠家的孙旺。
还有两个刚成家的穷小子。
都是家里穷,但手脚勤快的人。
杨建国把他们挨个看过去。
“丑话说前头。”
“上了船,就听平安哥的。”
“谁乱来,谁下次别想跟。”
孙旺赶紧点头。
“听。”
“肯定听。”
马志远小声问:“真能分钱?”
杨建国瞪他。
“还没出海就惦记钱?”
李平安从屋里出来。
“惦记钱不丢人。”
几个后生立刻站直。
现在他们看李平安,已经不是看同村人。
是看能让他们家米缸满起来的财神。
李平安开口。
“今天跟我出海。”
“不管捞多捞少。”
“只要听指挥,每人保底五块。”
几个人呼吸都急了。
五块钱。
这不是小数。
“要是收获多。”
李平安接着讲。
“另分红。”
“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抢网。”
“第二,不许私藏。”
“第三,遇险先保人,再保货。”
“能做到,就上船。”
赵顺子第一个喊。
“能!”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喊。
“能!”
“平安哥,我们都听你的!”
李老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热。
从前村里小伙子见了李平安,只会笑他懒。
现在一个个等着他发话。
这才多久?
陈若瑜抱着琪琪站在门边。
“你又出海。”
李平安走过去。
“今天近海外一点,不去乱礁。”
“真不去?”
“真。”
“我不信你。”
“那你问建国。”
杨建国立刻举手。
“嫂子,我看着哥。”
陈若瑜看他。
“你看得住?”
杨建国噎住。
李平安笑了。
“中午前后回。”
“我让爹陪你去镇上看看大姐要用的东西。”
“你别总安排我。”
“那你安排我。”
陈若瑜脸一热。
“这么多人呢。”
几个后生赶紧低头假装看地。
琪琪挥着小手。
“爸爸抓金鱼!”
乐乐纠正。
“海里没有金鱼。”
李平安摸摸她们的头。
“今天说不准真有。”
这话让几个后生听得心头一跳。
李平安又要捞啥?
消息很快传开。
“李平安带人出海了!”
“还说保底五块!”
“跟着他一天,比咱忙半个月还强。”
“他这是要组队了?”
小卖部门口,那个灰褂子外地人也听见了。
他坐在长凳上,手腕黑表压着袖口。
“李平安带几个人?”
小卖部老板没好气。
“你问这么多干啥?”
外地人笑了笑。
“想跟他买货。”
“买货去找他。”
“他不在。”
“那就等。”
外地人看向码头方向,眼底的试探已经淡了。
李平安站在船头时,远远扫了小卖部一眼。
他看见了灰褂子。
也看见对方在看他。
他没有躲。
就是要让对方看。
看他有人。
看他有船。
看李家村现在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跟他走。
船出了港。
几个后生开始还兴奋,等浪一高,就都老实了。
马志远抱着船舷。
“建国哥,平安哥每次都这么稳?”
杨建国嗤了一声。
“这才哪到哪。”
“昨天那地方……”
他猛地闭嘴。
李平安回头看他。
杨建国立刻改口。
“昨天风比今天大。”
李平安没拆穿。
船往东南走了半个多时辰。
海面上鸟群开始变多。
几只海鸟低低掠过水面。
李平安心里那股熟悉的感应来了。
不是沉船那种厚重。
是活物。
密集,温热,成片游动。
他站上船头。
“减速。”
杨建国立刻喊。
“减速!”
“左网准备。”
几个后生手忙脚乱。
“绳子!”
“别踩网!”
“听我数。”
李平安看着水面。
下面那群鱼正贴着暗流走。
速度不快,却极集中。
他等它们转向的一瞬。
“下!”
大网入水。
船身一沉。
赵顺子惊叫。
“有货!”
杨建国吼他。
“别喊,拉!”
几个人一起用力。
网绳绷得发紧。
马志远脸都憋红了。
“这得多少鱼?”
“拉不动!”
“哥,真拉不动!”
李平安上前,换了角度。
“别硬拽。”
“顺水拖半圈。”
“建国,掌舵。”
“顺子,压绳。”
“孙旺,带人往右收。”
一声声指令落下,乱成一团的年轻人很快找准位置。
网口慢慢浮上来。
第一片金黄露出水面时,船上所有人都傻了。
那不是普通杂鱼。
是大黄鱼。
一条条肚皮泛金,鳞色亮得晃人。
赵顺子声音发颤。
“黄金龙鱼……”
“这么多黄金龙鱼!”
孙旺两腿发软。
“我爹打了一辈子鱼,也没见过这一网。”
杨建国眼睛红了。
“别愣着!”
“收鱼!”
大鱼一条接一条滚进船舱。
船舱很快铺满金黄。
几个后生从震惊到狂喜,手都不觉得累了。
马志远抱起一条三斤多的大黄鱼,差点哭出来。
“平安哥,这一条能卖多少钱?”
“看品相。”
“最少几块。”
“几块?”
“一条?”
“嗯。”
马志远抱鱼的手都紧了。
“我娘能吃白面了。”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好好干。”
“以后不只白面。”
“肉也能常吃。”
第二网更惊人。
虽没有第一网密,却捞上来不少大个头。
到第三网时,李平安主动停了。
杨建国还想继续。
“哥,下面还有。”
“够了。”
“再捞船吃水太深。”
“人命比鱼贵。”
杨建国立刻点头。
“收工!”
几个后生有点舍不得,可没人敢反驳。
回程时,船舱里满是金黄大鱼。
海风吹过来,鱼鳞翻动,像一船活钱。
码头早就围满人。
消息比船跑得还快。
“回来了!”
“李平安回来了!”
“船压得这么低,肯定又爆了!”
船刚靠岸,码头就炸开了。
“我的老天!”
“全是大黄鱼!”
“这么大的黄鱼!”
“一网捞上来的?”
赵顺子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喊出来。
“一网!”
“第一网就满了半舱!”
村民看李平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是羡慕。
后来是敬畏。
现在是带着点说不清的崇拜。
“平安哥真是海龙王照着的人。”
“跟着平安哥有肉吃啊。”
“下次带我一个行不?”
“我也能干活。”
“我家小子也能上船。”
灰褂子外地人站在人群后。
他盯着那一舱大黄鱼,眼里那点伪装的客气终于绷不住。
贪意浮出来。
李平安看见了。
他没避开,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分钱。
“赵顺子。”
“到!”
“五十。”
赵顺子傻了。
“平安哥,不是五块吗?”
“今天收获多。”
“拿着。”
五张大团结拍进赵顺子手里。
赵顺子眼泪当场下来。
“平安哥,我以后就跟你干。”
“马志远。”
“五十。”
“孙旺。”
“五十。”
“都拿着。”
每发一份,人群就响一次惊呼。
五十块。
跟着出海一天,拿五十块。
这不是工钱。
这是把人心往李平安身边拢。
李老汉站在码头边,听着村民一口一个“平安哥”,心里热得发胀。
陈若瑜也来了。
她看着李平安站在人群中分钱,看着那些年轻人把钱攥得像命一样。
她忽然明白,他说的底气是什么。
不只是钱。
是有人愿意跟他走。
分完钱,赵大海派来的人挤进来。
“李老板,这批鱼我们赵老板全要!”
郭经理的人也到了。
“临江楼出高价!”
福海阁的小伙计更直接。
“冯老板说,有多少先送福海阁,价钱让您开!”
码头又一次沸腾。
李平安却摆了摆手。
“这批鱼,不在村里卖。”
众人一愣。
赵大海的人急了。
“李老板,那你要送哪?”
李平安看向远处县城方向。
“市里。”
“我要自己拉到市里卖。”
人群哗然。
“市里?”
“平安哥这是要做大买卖了。”
“县里都装不下他了。”
灰褂子外地人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
“李老板。”
李平安看向他。
“有事?”
“交个朋友。”
外地人伸出手。
“我姓杜。”
“南边来的。”
“听说李老板手里好货多,想跟你谈笔大生意。”
码头瞬间安静。
杨建国往前一步,挡在李平安侧前。
赵顺子几个人刚拿了钱,也跟着围过来。
李平安没有伸手。
他看着杜姓外地人手腕上的黑表。
又看见那人的袖口里,露出一点被鱼腥染过的麻绳痕。
和刀疤刘脚踝上的勒痕,很像。
李平安声音平静。
“朋友不是这么交的。”
杜老板笑容顿了顿。
“那李老板想怎么交?”
李平安抬眼。
“先把你背后的人叫出来。”
海风吹过码头。
杜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慢慢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