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还黑得像扣了口铁锅,福宝自己一骨碌就醒了。
小褥子被她掀得歪到一边,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就往外冲。
“鞋!把鞋穿上!”柳奶奶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
福宝低头一瞅,脚丫子凉冰冰踩在门槛上,吐了吐舌头,又颠颠跑回去套鞋,左脚穿右脚,右脚穿左脚,歪歪扭扭又冲了出来。
三伯蹲在院里磨刀石边上卷旱烟,纸卷得歪歪扭扭。柳青山把昨天挖的甜葛根切了薄片,摊在窗台上晾着,风一吹飘着淡淡的甜香。
福宝叼着半个窝头就往北林跑,窝头渣子掉了一胸口。豆子在后面追,耳朵都被风吹得贴脑袋上,汪汪叫着撵她。
老远就听见老榆树哗啦啦响,枝子晃得比昨天还欢实,跟见了亲人招手似的。
福宝扑过去把耳朵往树干上一贴,没两秒就咯咯笑起来,笑得直晃肩膀。
“老榆树说今儿个天好!它还说三伯脸上没黑气,今天办事一准能成!”
三伯从后面跟上来,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别,嘿了一声:“这老树还成精了?还管上看相了?”
柳青山把晾好的甜根片分了一半揣进兜里,另一半塞给福宝当零嘴。
三人往荒地里头走,福宝边走边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
到了地头,她蹲下去啪嗒啪嗒拍地,拍了两下就回头喊,嗓门脆生生的。
“土说底下石头都清干净了,晚上能睡踏实觉啦!它还说旁边那几棵野菊昨晚上开了两朵小的,让咱去瞅呢!”
三伯和柳青山走过去一瞅——还真有!
两棵野菊顶出了指甲盖大的小黄花,瘦瘦弱弱的,可那黄颜色亮得扎眼,在灰扑扑的荒地里格外精神。
“啧啧,这小花还通人性。”三伯蹲下来瞅了瞅,又站起身围着荒地转了一圈。
翻出来的黑土铺了厚厚一层,蚯蚓在上面拱出不少小土包,密密麻麻的。
柳青山蹲下去抓了一把攥了攥,土质比昨天还松软,潮乎乎的。
“再晒两天,就能下种了。”
三伯点点头,忽然想起啥,从怀里把账本掏了出来。
“这玩意儿我昨晚上翻了半宿,越看越不对劲。”
柳青山凑过去,三伯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头点着字念。
“你看这笔,六三年五月,张庄张老六借了十五块,拿南坡三分地抵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到期未还,地归孙’。”
柳青山接过账本扫了两眼,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
“三分地才值十五块?这价压得也太狠了!跟白捡有啥区别?”
三伯又往后翻了好几页,一笔一笔指给他看。
“这个李村,六四年八月借了八块,拿两亩水浇地抵的。还有王庄这家,借了十二块,拿一头耕牛抵的。”
柳青山越看火越大,“啪”地把账本往三伯手里一塞。
“这哪是放债?这是明抢!地贱得跟白送一样,牛连半价都不值!这孙子心黑透了!”
三伯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这小子比咱想的还阴。光柳家和北林这两块地,他手里少说攥着十来户的地契。”
福宝在旁边听着,蹲下去拍了拍地,又颠颠跑到老榆树跟前听了听,跑回来拽三伯的袖子。
“三伯,老榆树说孙同志以前每回收了地,都来北林转一圈,站在地头上笑。笑完就走,从来也不种。”
三伯嗤了一声,吐了口唾沫:“收着地不种,专等着人家来赎,赎不起就贱价吞了。这套路玩得挺溜啊,缺德玩意儿。”
柳青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浮土都飞起来:“公社答复那天,这本子往桌上一拍,李干部想不管都不行!”
正说着,福宝忽然又趴到地上去了,换了个方向贴紧地皮,听了一阵抬起头,小脸上迷迷糊糊的。
“三伯,地底下有个声音说,孙同志昨晚上从县里回来,路过北林的时候,往地里埋了个东西。”
三伯一下就警觉了,腰都直了:“埋了啥?埋哪儿了?”
福宝又趴在地上听了听,爬起来往荒地北边跑,跑到一丛枯草跟前停下来,小脚跺了跺。
“就这儿!地底下说东西埋得浅,草根都被压得喘不上气了。”
柳青山抄起铁锹就挖,挖了没几下,锹头就碰到个油纸包,拳头大小,包得严严实实。
三伯接过来捏了捏,软乎乎的。一层层揭开油纸,里头是张叠好的纸条。
纸条上就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地归柳家,账在县里王会计处。孙。”
三伯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往地里埋这个?是做给谁看的?”
柳青山琢磨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留后手呢。万一咱跟他翻脸,他就能说早就把地还了,这纸条就是证据。可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真较真起来,王会计那儿有账,地契可没写‘归还’俩字。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咱偷了他的地,都说不定。”
三伯冷笑一声,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跟账本放在一块儿。
“这人两头堵,明里认输,暗里留一手。心眼子比筛子眼还多。咱得防着他反咬一口。”
福宝蹲在地上又听了听,仰着小脸说:“草根说孙同志埋东西的时候手都抖,埋完还往四周瞅了三回,瞅完才走的。”
“心虚成这样,那就好办了。”三伯眼神一厉,“他留纸条当后路,咱就把纸条和账本一块儿交公社。我看他到时候还怎么编瞎话。”
柳青山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不声张,三天后看他自己怎么圆。咱手里攥着实锤,他玩啥花样都白搭。”
三伯把铁锹扛上肩:“走,先回去跟李干部透个气,别让这孙子抢先找了门路。”
福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瞅老榆树。
“老榆树说北边那几垄底下石头不多,今儿个就能起完。”
三伯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天,又瞅了瞅柳青山。
“那就再干半天,把北边也清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柳青山点头,三人拐回荒地里,抄起家伙接着干。
干到晌午,北边那几垄果然石头少,撬出来也就十来块。
底下的土色比中间还黑,油亮油亮的。
福宝趴在地上听了听,高兴得直拍手,小辫子都晃散了。
“土说这儿以前是条水沟,淤泥沤了几十年,肥得流油!”
三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哈哈大笑:“好!这块地明年种啥都差不了,咱柳家算是捡着宝了!”
收拾完工具往家走,刚进村口,福宝又支棱起耳朵。
“孙同志家的女人从县里回来了!这回没往家走,直接奔公社去了!”
三伯脚步没停,反倒加快了步子:“她去找李干部了?咱得赶在她前头把话递过去,别让她先嚼了舌根。”
三人脚底下都加了劲,到公社的时候,正好撞见孙同志家女人从李干部屋里出来。
那女人看见他们,脚步猛地一顿,头埋得低低的,贴着墙根匆匆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三伯嗤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她,径直掀帘子进了屋。
李干部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三伯进来,“咚”地把缸子放桌上。
“来得正好!我正想打发人找你们去呢!”
三伯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嗓门敞亮:“不用找了,我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干部翻开账本才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又往后翻了七八页,气得把搪瓷缸往桌上狠狠一墩,水都溅出来了。
“反了他了!拿地当纸钱使呢?放高利贷盘剥乡亲,这还了得!”
三伯又把油纸包拿出来,纸条往桌上一摊。
“还有这个。昨晚上他偷偷埋在北林地底下的。明面上认输还地,暗地里留着后手,打算哪天反咬一口呢。”
李干部把纸条看了两遍,气得直拍桌子,震得账本都跟着晃。
“还等什么三天后!明天就把他叫过来,当面把这事说清楚!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张嘴能说!”
三伯把账本和纸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李干部的肩膀。
“李干部,这事你拿主意就成。柳家的地契在我手里攥着呢,他翻不出啥花样。”
福宝蹲在公社大门口,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阵,噌地站起来冲屋里喊。
“三伯!孙同志往公社来了!骑得老快了,车铃铛叮铃哐啷响了一路!”
三伯和李干部对视一眼,李干部把桌子一拍:“来得好!省得我打发人去找他了!”
福宝又蹲回门槛上,豆子趴在她脚边吐舌头。
她拍了拍豆子的脑袋,小声嘀咕:“豆子你听,他骑得越快,说明心里越慌。慌了就好办,一慌就容易露馅。”
豆子歪着脑袋瞅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尘土飞扬,好像真听懂了似的。
屋里李干部把门敞开,坐回桌子后面,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开着。
三伯站在门边,柳青山靠墙蹲着,都没说话。
福宝把耳朵往地上一贴,听了几秒抬起头,小声喊:“来了!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叮铃铃——”三声车铃铛响,又急又响,带着一股子慌慌张张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