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把昨晚剩的蘑菇汤热透了,一人灌了小半碗,暖透了心窝子才出门。
豆子颠颠跑在最前头,爪子踩得霜花子嘎吱嘎吱响,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到北林的时候,天边才刚泛出点鱼肚白。
老远就看见那棵老榆树晃着枝子,叶子哗啦啦响,跟人招手似的。
福宝撒腿跑过去,把耳朵往树干上一贴,没两秒就回过头,小嗓门脆生生的:“老榆树说昨晚睡得老舒坦了!石头一挪走,它腰板都能伸直啦!”
三伯拿铁锹在昨天没起完的石板边上画了个圈:“今儿个把剩下的都清了,我倒要看看这层石头到底铺了多宽。”
柳青山应了一声,一锹下去,撬起块磨盘大的青石板,底下果不其然又是湿乎乎的黑土。
福宝蹲在旁边,耳朵贴地皮贴得严实,小嘴叭叭地不停传话。
“爷爷!草根说往东三步有块歪着的,斜插在土里,得从左边撬才省力!”
柳青山拐过去试了试,巧劲一使,石板果然“咔”的一声就松了。
三伯在旁边叼着烟卷笑:“咱福宝可比探路的狗还好使,豆子啊,你可要失宠喽。”
豆子一听不乐意了,汪汪叫了两声,叼住福宝的裤腿晃脑袋,那意思好像在说“我也有用!”
撬到日头升到一竿子高,荒地正中间已经起了四五十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跟圈小城墙似的。
三伯直起腰抹了把汗,把烟卷点着抽了一口。
柳青山蹲在刚翻的黑土边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土又黑又潮,捏成团往地上一摔就散。
“这层石头少说压了二三十年,底下的土还活着,不容易。”
三伯点点头,吐了口烟:“等石头清干净,土翻两遍,明年种啥都旺。”
福宝蹲在新翻的土上,小手啪嗒啪嗒拍地,忽然歪着脑袋顿住了。
“土在说话呢!它说底下还藏着好东西!”
三伯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啥好东西?总不能再藏头野猪吧?”
福宝没理他的打趣,趴得更低了,小鼻子尖都沾了一层土,听了好半天才抬起来。
“土说往西南角再挖三尺,有一窝甜根儿,汁儿跟蜜水似的,挖出来洗洗就能嚼。”
柳青山半信半疑往西南角走,铁锹往下一铲,挖了七八下,土里果然翻出一截白生生的根茎,手指头粗细,掰开一挤,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福宝接过去咔嚓咬一口,眼睛唰地就亮了,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小仓鼠:“甜!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甜!”
三伯接过来尝了尝,还真是甜的,带着股清香味。
柳青山把剩下的根都挖出来,装了半干粮袋:“这叫甜葛根,早年间山里缺粮的时候,老百姓都挖它充饥,现在没人认这玩意儿了,倒便宜了这小馋猫。”
福宝嘿嘿笑,嘴里嚼着甜根,手又去拍地:“土还说不止一窝呢,往南边再挖几尺还有!”
三伯拦住要接着挖的柳青山:“先不急着挖这个,把石头起干净是正事,甜根又长不了腿,跑不了。”
柳青山拍拍手站起身:“行,先清石头。”
撬到晌午,荒地正中间的石板差不多起完了。
福宝蹲在老榆树底下啃窝头,豆子趴在她脚边打盹,耳朵还支棱着。
老榆树的枝子忽然晃了晃,福宝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耳朵一下竖起来。
“老榆树说孙同志早上来过!站在地头瞅了半天,手揣兜里没动弹,瞅完就走了。”
三伯放下窝头,眉头一下拧起来:“他来看啥?瞅咱动了多少地?”
福宝又贴到树干上听了听,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靠近,就远远瞅了一眼,脸上啥表情都没有,瞅完就走了。”
柳青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肯定知道咱在动这块地了。三天期限还没到,他先坐不住了。”
三伯把烟卷点着,吸了两口,嗤笑一声:“坐不住才好。越坐不住,越容易露马脚。咱把石头起完,他那边急的是他自己。”
福宝又趴下去听了一阵,抬起头时小脸上有点纳闷。
“老榆树说孙同志走的时候,故意踩了一脚路边的小野花,踩折了两根小野菊。”
三伯把烟卷往地上一扔,拿脚狠狠碾灭:“这人心眼子不正,知道咱帮柳家,就拿花草撒气。”
福宝颠颠跑过去,把那两棵被踩折的野菊轻轻扶起来,小手捧了捧湿土,仔细培在根上。
“小野菊说它不疼,就是可惜今年开不了花了。”
福宝想了想,蹲在野菊旁边小声嘀咕了好半天,那几棵小野菊的叶子轻轻抖了抖,看着都精神了些。
“我跟它们说,等这块地收拾好了,我天天来给它们浇水,明年保管开得比谁都旺、都黄!”
三伯在旁边听着,没说啥,只是抄起铁锹,干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下午起完最后一层石板,底下是整片整片的黑土,踩上去软乎乎的,脚感跟柳家那块好地一模一样。
三伯用铁锹翻了翻,土里不少蚯蚓钻来钻去,扭得欢实。
“好地啊!全是活气儿!蚯蚓多土就松,透气,种啥啥旺!”
柳青山点头:“蚯蚓多说明土肥,种玉米种豆子都差不了。”
福宝蹲在翻好的土上,忽然拍着小手笑起来。
“土说它舒坦了!憋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喘气儿了!”
三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笑:“那咱这趟就没白干。明儿个把北边剩下那几垄也翻了,赶在三天期限之前,把这块地整出个模样来。”
收拾工具往回走,福宝又蹲下去听了一回,站起来时小脸绷得紧紧的。
“孙同志家的女人又来了!这回没走正街,绕的后巷。”
三伯脚步没停:“天天往县里跑,指定是在跑关系找门路呢。”
柳青山回头望了一眼北林那片翻好的黑土,语气笃定:“咱把这块地的底摸得明明白白,她跑啥关系都没用。地是柳家的,白纸黑字红手印,谁来都改不了。”
福宝走在中间,左手拽着三伯的袖子,右手扯着爷爷的衣角。
豆子在前头开路,尾巴甩得能抽飞路边的枯叶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福宝忽然站住了,耳朵往村外的方向歪了歪。
“孙同志往咱村来了!就一个人,骑个自行车!”
三伯和柳青山对视一眼。
“他来干啥?期限还没到呢。”
福宝又听了听:“老榆树说他骑得慢极了,走走停停的,好像在琢磨啥坏主意。”
三伯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琢磨就让他琢磨去,咱该干啥干啥。福宝,你先回家找奶奶,把今天挖的甜根洗了,晚上煮汤喝。”
福宝点头就往家跑,豆子紧紧跟在后面,跑一步回一次头。
三伯和柳青山站在村口没动,等着那辆慢悠悠的自行车晃过来。
福宝跑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三伯!老榆树说孙同志车筐里有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瞅不见里头是啥!”
三伯嗯了一声:“知道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奶等急了。”
福宝这回真跑远了,小身影一拐弯就没了影。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从北边道上过来了。
孙同志骑在车上,车筐里果然搁着个灰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的。
他在村口停下,一条腿撑着地,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伯抱着胳膊站在路中间,没让道也没搭话。
孙同志自己先绷不住了,先开了口:“老哥,我过来是想说,三天期限还没到,但我把账本带来了,你们要不要先过过目?”
说着就把车筐里的布包拿下来,双手捧着递过来。
三伯没接,只是抬眼瞅着他。
“你先说明白,把账本拿来是啥意思。”
孙同志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笑得一脸苦相:“意思就是我想通了。债的事我认,地的事我也不争了。这账本上记着外头所有人欠我的账,包括北林那块地的来龙去脉。你们看看,看完我心里也踏实。”
三伯这才把布包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牛皮纸本子,封皮上写着“往来账目”四个字。
翻开一瞧,密密麻麻全是记录,谁欠多少钱,拿啥抵的,哪年哪月哪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北林荒地,抵账人姓柳,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
三伯合上账本,抬眼瞅着孙同志:“你把这本子拿来了,就不怕我们直接交到公社去?”
孙同志苦着脸笑:“怕,但更怕你们查出来。我思来想去,不如自己先拿出来,还能落个主动交代。”
柳青山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开口:“你早这么痛快,哪来这么多事儿。”
孙同志搓着手,头点得像啄米:“是是是,我糊涂,我一时糊涂。”
三伯把账本揣进怀里:“行,东西我收着。三天后公社给答复的时候,我一并交上去。你那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耍花样。”
孙同志连连点头,骑上车就走,走出老远又回头喊:“北林那块地你们随便种!我不要了!”
福宝蹲在自家门槛上,耳朵贴着地听完了全程,扭头就冲着灶房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奶!孙同志认输啦!他把账本都交出来啦!”
灶房里传出柳奶奶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认输就认输,你先把甜根洗了,汤还等着下锅呢!晚了看你三伯回来不拍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