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同志推着车进院的时候,车铃铛还叮铃叮铃余颤个没完,跟他的心似的,七上八下稳不住。
他把车往墙根一支,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才松开,手心全是汗。
李干部坐在屋里没动,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来吧。”
迈过门槛,孙同志眼梢往桌上一扫——账本摊着,纸条也摊着,并排搁那儿,跟两把铡刀似的,寒光闪闪。
他脸上那点笑还没堆起来就僵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都绷白了。
福宝蹲在门槛外头,手指头抠着木头门槛玩,耳朵贴地皮贴得严实。
豆子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门口,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扫得尘土直飞。
三伯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语气淡淡的:“自己翻翻,从中间折角那页往后看。”
孙同志伸手把账本转过来,翻到折角那页,手指头在“地归孙”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他嘴角抽了抽,又把账本合起来推回去。
“这账没记错,地也确实在我手里。可我没逼过谁,都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求我借钱的,两厢情愿的事儿……”
“两厢情愿?”李干部“啪”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缸子都震得跳了一下,“三分地抵十五块钱,你咋不直接抢去!”
三伯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两根指头夹着晃了晃,语气带点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这个也是两厢情愿?埋地底下,压得草根都直不起腰,你是跟草两厢情愿的?”
孙同志嘴张了张,眼睛盯着纸条上自己那两行歪扭的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伸手想拿,三伯往后一收。
“别急啊,先说清楚。‘地归柳家,账在县里王会计处’——你留这玩意儿,是打算给谁看啊?”
孙同志的手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又缩回去:“我就是怕你们不信我,留个字据当证明。”
柳青山从墙角站起来,声音不高,分量却不轻:“字据埋土里?等我们走了,你再挖出来说是我们埋的,反咬一口说柳家偷你地,是吧?”
孙同志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他往椅子上一瘫,肩膀塌了半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我认。纸条是我埋的。我就是怕你们拿了账本还不依不饶,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李干部一拍桌子,震得账本都跟着晃,“放高利贷盘剥乡亲、贱价吞人家地、还埋假证据栽赃,哪一条能给你留后路?”
孙同志把脸埋在手里,闷声闷气的,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地我全退,账也全清。那些地契都在县里王会计那儿锁着呢,我这就回去取,全还回去。”
三伯刚要接话,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两下。
他低头一瞅,福宝不知啥时候扒在了门槛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三伯懂了,转头瞅着孙同志,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北林就埋了这一样东西?”
孙同志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神闪了闪:“就……就这一个,没别的了。”
福宝在门槛外头又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幅度轻,三伯看得清清楚楚。
三伯没急着拆穿,慢悠悠把纸条折好收起来,话锋一转:
“北林那棵老榆树托话给我,说你埋东西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猜它咋知道的?你踩断人家两根树根,现在还折着呢,人家老树记仇。”
孙同志一下愣住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还有……还有一张。在公社后墙根底下,拿石头压着。上面写着地契作废,按了手印的。”
李干部“嚯”地就站起来了,脸都气青了:
“你把地契作废的条子压公社墙根底下?你是想栽赃公社私吞地契?”
孙同志低着头不吭声,下巴都快贴胸口上了。
福宝这时候才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
“他说的是真的。公社墙根底下真有个石头压着东西,地底下都能听见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李干部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推开门就往外走。三伯跟在后面,柳青山走在最后,回头扫了孙同志一眼:“坐着别动,耍花招打断你的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干部攥着另一张纸条回来了,气得直喘粗气。
他“啪”地把纸条拍桌上,震得茶缸子都响:“你自己念!”
孙同志抖着手拿起纸条,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地契作废,孙xx经手,柳xx代签,公社代收。”
底下三个红手印,一个他的,一个仿冒柳青山的,还有一个仿冒公社公章的。
“你连我爹的名都敢仿?”柳青山声音沉了下去,听着比骂人还吓人。
“噗通”一声,孙同志直接跪地上了,膝盖砸得地面闷响,两只手撑着地,头都快埋土里了。
“我全交代!我鬼迷心窍!李干部你说咋处理就咋处理,我绝无二话!”
李干部把两本账目并排放桌上,坐下来一条一条念,念完了抬起头,脸还沉着:
“地契明天上午送到公社,一张都不能少。放出去的高利贷,本金收回,利息全免。压价吞的地,按原价退回去。公社这边写处理意见报县里,你听候上面处置。”
孙同志跪在地上跟捣蒜似的点头,点到第三下,福宝忽然又趴地上听了听,仰着小脸喊:
“等会儿!后墙根底下还有一张!压得更深,石头底下半尺呢!”
孙同志浑身一僵,手一软差点趴地上。
李干部深吸一口气,气得都笑了:“好啊,还留了第三手!”
转身又出去一趟,这回挖出来的纸条更绝,上面写着:“如事败,往南跑,王会计处有盘缠。”
李干部把纸条往桌上一扔,声音都冷了:“跑?你还打算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孙同志这回彻底瘫了,软在地上跟滩烂泥似的,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攥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豆子从门槛外探进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汪”地叫了一声,又赶紧缩回去,回头冲福宝直晃脑袋,好像在说“这人臭烘烘的”。
福宝拍拍它的脑袋,小声嘀咕:“豆子说他身上有股子酸臭味,是做坏事心虚的味儿。”
李干部本来气得够呛,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
“明天所有地契交齐,少一张都不行。你那跑路的盘缠,一并交上来充公!”
孙同志点头点得更勤了,跟啄米似的。
三伯把三张纸条都收好了,跟账本摞在一块儿,推到李干部面前:
“李干部,这些东西你收着,按正经流程走。”
李干部接过去锁进抽屉,又把钥匙揣进内衣兜里,捂得严严实实。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孙同志推着车跟在后面,跟瘪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车铃铛一声都没再响过。
福宝走在三伯旁边,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秒,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三伯,老榆树说它旁边那几棵野菊,今晚能开第三朵啦,让咱明天去瞅呢!”
三伯笑了一声,把烟卷从耳朵上取下来:“这老树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啥闲事都管。”
柳青山从兜里摸出剩下的甜根片,分给福宝两片,自己也嚼了一片。
“等明天地契交完,北林那块地就踏踏实实是咱的了。土也翻了,石头也起了,甜根也挖了。对了,老榆树不是说明年能引水吗?”
福宝使劲点头,小辫子都跟着晃:“说了!它说只要石头不压着,明年春天根一伸开,旁边的野花野草都能沾光!”
三伯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回去跟你奶说,晚上多添一碗米,多做一个人的饭。”
福宝仰着小脸问:“谁呀?”
三伯朝身后努努嘴:“还有谁,孙同志呗。让他跟着回去吃顿饭,顺便在咱眼皮子底下把地契的事过了明路。省得他夜里又睡不着,琢磨着埋第四张纸条。”
福宝回头瞅了一眼蔫巴巴的孙同志,又转回来瞅三伯,一本正经:
“那得让奶多贴俩窝头,我瞅他吃得挺多。”
三伯和柳青山都笑出了声。
豆子撒着欢跑在前头,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