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的打印机吐出来三张纸,掉在地上没人捡。
林听晚推门进去的时候,财务主管赵璐正对着屏幕皱眉,右手食指点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桌角的咖啡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棕色的渍。
「赵璐。」
赵璐抬头,眼底有没睡好的红血丝。「你来得正好。」她把屏幕转过来,「现金流周报,你自己看。」
林听晚走过去,弯腰看那张表格。收入栏里四月份的数字还过得去,但支出栏密密麻麻,红色标注了好几笔。最下面的当期余额,第一次出现负数——负十一万四千。
她没说话,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
「瑞丰那批金银花,上周锁价的对吧?」赵璐拿笔敲了敲屏幕,「分批付款,第一批五月底。但cbE的包材款昨天到期了,六万二。品赞那边的乳化设备维修费,上周催了两次。还有物流,三月份的运费还压着没结。」
林听晚伸手:「给我纸质版。」
赵璐把刚打出来的三张纸递过来。上面按时间排列,每一笔应付款项后面标着到期日、金额和供应商催款频次。催款频次用红黄绿三色标注,红色的有四家,黄色的六家。
林听晚一行行往下看。cbE包材,四月二十八号到期,已逾期四天,催款三次。品赞设备维修,五月二号到期,催款两次。瑞丰原料,分批,第一批五月二十五号。华通物流,三月运费,四月十五号到期,逾期十六天,催款五次。
她翻到第二页,是应收账款。渠道回款那边,沈钧负责对接的几个经销商,账期分别是三十天、四十五天、六十天。最早一笔是三月中旬发的货,按三十天账期算,四月中旬就该回来,但到现在还没到。
「经销商回款什么情况?」
赵璐靠在椅背上。「沈钧说正在催。华南那个经销商,合同写的三十天,实际拖到五十天是常态。华东的更离谱,上次那笔四十五天账期,硬是拖了七十天才打过来。」
林听晚用笔在华通物流那行画了个圈。「物流款先结。」
「可是——」
「物流停了,后续所有发货都卡住。这笔最急。」她翻到第一页,指着品赞那行,「设备维修费五月二号到期,还有两天,这个正常付。cbE包材逾期四天了,我今天打电话谈。」
赵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那现金流呢?账上现在可动用的钱,付完这些就剩不到八万。五月的工资、水电、仓储租金,加起来十二万打底。」
林听晚把三张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投资款那边,周既白说五月十五号之前到账。」
「五月十五号。」赵璐重复了一遍,「那五月一号到十四号,十四天空窗期。」
「所以要排。」林听晚站起来,「把所有应付款按紧急程度重新排一遍,催得最凶的先处理,能谈延期的谈延期。回款那边我去找沈钧对。」
她拿起手机,先拨了cbE包材的对接人。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对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林总,我们财务催了三遍了。六万二,说好四月底结,现在五月了。」
「张哥,这笔我知道,是我这边排期出了问题。」林听晚靠在窗边,声音平稳,「能不能这样,这周五我先付三万,剩下的五月十号之前结清。」
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三万?林总,我们自己也有账期压力,上游板材供应商天天催我。」
「理解。但野月的情况你也清楚,四月底原料涨价刚吃进去一笔。我不是拖,是排期。五月十五号投资款到账,后面所有账期都正常。」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三万这周五?」
「对。我下午安排付款。」
「行,那剩下的一笔五月十号。林总,就这一回。」
「谢了。」
挂了电话,林听晚在备忘录里记下日期和金额,接着拨华通物流。
这个更难谈。华通的业务经理直接说,三月的运费再不结,四月的货他们扣着不放。林听晚说明天上午先结三月的全款,四月的分两期,五月十号前结清。对方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同意了,但语气里带着「下次没这么好说话」的意思。
赵璐在一旁听着,等她挂了电话才说:「明天结华通三月的运费,四万六。加上cbE的三万,品赞的维修费两万一,明天一共要出九万七。账上活钱十二万出头,扣完剩两万四。」
「五月一号到十五号,两万四。」林听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璐拿起计算器又按了一遍。「两万四撑十五天,除非不吃不喝不发快递。」
林听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回款。沈钧那边有多少笔在催?」
赵璐翻出另一个表格。「华南经销商,四月十五号到期的货款,八万六。华东经销商,四月一号到期的,十二万。华中那边有一笔三月底发的货,按四十五天算,五月十五号到期,七万三。」
林听晚在白板上写:华南8.6万,逾期16天;华东12万,逾期29天;华中7.3万,五月十五到期。
「最早能回来的是哪笔?」
「华南。但上次沈钧催了一轮,对方说月底前给。今天都五月一号了,还没到。」
林听晚拿起手机给沈钧发消息:华南那笔到账了吗?
沈钧秒回:没有。我下午再追一遍。
林听晚打字:我跟你一起去。约个电话会议,把他们的采购负责人拉进来。
沈钧发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华东那笔更头疼,他们财务换人了,新来的不认旧账,要重新核对发货单。
林听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华东的发货单和签收记录,你整理一份完整的给我,今天下班前。
她放下手机,转身看赵璐。「投资款五月十五号到账,这个是确定的。但前面两周要靠回款撑。华南八万六如果这周回来,加上账上两万四,能撑到五月十号左右。华东的十二万如果下周回来,就过了这个坎。」
赵璐拿笔算了一下。「前提是华南这周到账,华东下周到账。任何一个落空——」
「我知道。」
林听晚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三张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画了一张时间线。从五月一号到十五号,每一天标上预计支出和预计收入。支出是确定的,收入全是虚线。
她把时间线递给赵璐。「你核一下,看有没有漏的。」
赵璐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指了指五月八号那天。「仓储租金,每月八号扣,八千。你没算进去。」
林听晚拿笔补上。
「还有,」赵璐犹豫了一下,「周总那边,要不要提前说一声?万一回款没那么快,投资款能不能提前几天?」
林听晚的笔停了一下。「不提。」
赵璐看她一眼。
「投资款五月十五号到账,这是按协议走的。提前催款,等于告诉投资方我们的现金流撑不住两周。」她把笔帽扣上,「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判断力的问题。」
赵璐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核表格。
下午两点,林听晚和沈钧一起打了华南经销商的电话。对方采购负责人态度还行,说内部流程已经走完了,财务在排期。林听晚没追着问具体哪天到账,而是说:「我们五月有新品上市,华南区域的首发配货量比四月大三成。这批货如果你们能在本周内结清上一笔,后面的发货优先级我给华南排第一。」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我跟财务说一下,尽量这周。」
沈钧挂了电话,看了林听晚一眼。「你这是拿货换回款。」
「不是换。是让他们知道,及时付款的经销商能拿到更好的资源分配。」林听晚把笔记本合上,「这是规矩,不是人情。」
傍晚六点半,赵璐发来最终版的现金流排期表。林听晚在办公室打开,逐行核对。每一笔支出后面标了优先级,每一笔回款后面标了「已确认」「待确认」「有风险」三种状态。
有风险的只有一笔——华东经销商的十二万。
林听晚把「有风险」那行标黄,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备选方案——压缩五月上旬非必要开支。
她关掉表格,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既白发的消息:瑞丰涨价的事处理得不错,供应链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吗?
林听晚打了「暂时没有」四个字,又删掉,改成:在排五月的现金流,投资款到账时间照计划走就行。
周既白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多问。林听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拿外套。
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沈钧的消息:华南刚确认,周五打款。八万六,全额。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退出对话框,打开赵璐的聊天窗口,转发了这条消息,加了一句:周五到了再更新表格。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照着地面上被拖过的一道水渍。保洁阿姨刚擦过地板,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林听晚穿过走廊,下楼,出了公司大门。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五月的潮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二分。方建国的助理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约明天下午两点见面,谈代工排产和价格条款。
林听晚把手机揣进口袋,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收银台前面排了三个人,她站在最后面,脑子里还在算那张时间线。
五月十五号,还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