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的工厂在城东工业园区最里头,门牌是喷漆的铁皮字,风吹日晒褪了大半,还能勉强认出「宏达食品」四个字。林听晚把车停在厂区门口的空地上,踩着碎石往里走,陈砚秋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传达室的老头抬了抬眼皮,没拦。
厂区不大,三排厂房,最右边那排门开着,能听见机器的嗡嗡声。中间那排安静,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码着纸箱,堆了半人高。林听晚走过去弯腰查看箱面——印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林总来了!」方建国从办公楼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肚子把polo衫撑得绷紧。他伸出手,掌心有汗。「我这边刚泡了茶,上去坐。」
「先看看车间。」林听晚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往办公楼方向走。
方建国愣了半拍,跟上来。「行,看看。」
最右边的产线开着,工人不多,六七个,穿白色工服,戴帽子口罩,正在灌装。传送带速度不快,产品是别人家的,外包装上印着一个没见过的牌子。林听晚扫了一眼,日产量目测不超过两千箱。
传送带旁边的地上摆了几桶空原料桶,桶壁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墙角的排风扇转着,声音比机器还大,叶片上积了一层灰。她走到灌装头前面站了几秒,看工人操作——灌装精度靠手调,没有自动校准。灌装头滴了两滴残液,工人拿抹布一擦继续干,抹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陈砚秋在后面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消毒记录本上,三月份有四天是空白的。」
林听晚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这条线是给别人做的?」
「嗯,一个小客户,量不大。」方建国搓了搓手,「我们三条线,灵活排产。」
陈砚秋走到角落,蹲下来查看消毒记录本。林听晚没回头,但知道她在干什么。上一批测试订单是陈砚秋跟的,消毒记录那栏的签名笔迹,她比谁都熟。
方建国领着她们又走了一圈,中间那排空厂房也进去了。灯没全开,暗处堆着设备零件,几台机器用塑料布盖着。地面有水渍,墙角的排水沟里积着浑浊的液体。空气里有股发酵的味道,不太新鲜。
「这些是备用设备?」林听晚问。
「淘汰的,新的在最里边那排。」方建国拿脚踢了踢塑料布,露出底下一台不锈钢搅拌罐的底座,表面有锈斑。「产能没问题,你们要多少,我排得开。」
林听晚记住了那台搅拌罐的位置。塑料布盖着不用的设备,说明这排厂房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不是临时空出来放杂物的。她没多问,跟着方建国往最里边走。最里边那排厂房灯亮着,两台新设备刚装好,地面是新刷的环氧地坪,还有一股涂料没散尽的化学味。
从厂房出来,进了办公楼。二楼是方建国的办公室,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旁边有个鱼缸,两条锦鲤游得有气无力。方建国倒茶,手稳得很。
「林总,咱们上次合作很愉快,一万箱交得很顺利。」他把茶杯推过来,「这次如果量上来,价格方面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林听晚端起杯子没喝。「你说。」
「原材料涨了,纸箱也涨了。」方建国掰着手指头,「每箱我得加两块钱,不然这单子做不下去。还有就是——预付款。上次没要预付款是我给面子,量再大我扛不住,至少三成预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鱼缸里的水泵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听晚放下茶杯。「方总,涨价的事我能理解,两块太狠了,一块钱,我回头跟财务核一下。预付款我今天不谈——我先看看你这边的实际产能排期。」
方建国脸色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盖子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排期没问题,你定了量我就排。」他放下杯子,补了一句,「不过排期紧的话,工人得加班,加班费也要摊进去。」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孩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穿着运动鞋和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跟这个厂的画风格格不入。
「爸,你要的车厘子没了,换的草莓。」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看了林听晚一眼,「你好,我是方晓。」
「你闺女?」林听晚看向方建国。
「对,毕业回来帮我管厂子。」方建国拿了个草莓,「去把咱们上个月的生产报表拿过来。」
方晓没动,站着看了她爸一眼,又看向林听晚,笑了一下。「林总,您是野月的吧?上次一万箱那个订单我经手排的产,您放心,品控没问题。」
「你管排产?」
「排产、原料采购、仓库出货都是我盯。」方晓靠在门框上,「我爸负责对外,我管里面。」
方建国清了清嗓子。「晓晓,去拿报表。」
方晓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个文件夹回来,直接递给林听晚。方建国伸手想接,没够着。
林听晚翻开,上个月的排产记录很清楚。三条线,满产是日均八千箱,实际上个月日均只有三千二。A线给自己客户做,b线给泽丰——标注的是四成产能锁定,但实际排进去的只占两成左右。c线整个月空了十二天。
她合上文件夹,没说什么,放在茶几上。
方建国喝了一口茶。「泽丰那边的量还没起来,等他们放量,我这边就满了。」
「嗯。」林听晚点头,「所以你现在其实有空闲产能。」
方建国顿了一下。「有是有,但泽丰那边说放就放,我得给他留着。」
「他占你四成产能,只用两成,剩下两成你空着也不能给别人用。」林听晚把文件夹推回去,「这是你的选择,我理解。但你跟我谈涨价和预付,前提是——你没有被别人占着产能的包袱。现在你有。」
方建国的笑僵了一瞬。方晓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鱼缸里的水泵嗡地响了一声,方建国的视线闪过去又收回来。
「这样,」林听晚把手机屏幕点亮,调出一份表格,「一万箱的测试订单我满意,这次我给你加到两万箱,按上次的价格先走,涨价的事我回去算完原料成本再跟你对。预付款不给——但我给你一个条件。」
方建国身体前倾。「什么条件?」
「我分两批下单,每批一万箱。第一批十万箱款到了我再下第二批。你不用垫钱,也不用给我垫。等于我用实际订单替预付款说话。」
方建国想了几秒,手指在茶几上敲。「两万箱,十万块左右的货款,你七天能到?」
「十五天,跟上次一样。」林听晚站起来,「但第一批到货验收合格我立刻付,不拖你。验收标准按上次的来——外观、灌装量、封口质量、批次码清晰度,四项全过才算。」
方晓在旁边插了一句:「爸,c线空着也是空着,这个单子能填上去。」
方建国瞪了女儿一眼,转回头看着林听晚,挤出一个笑。「行,第一批一万箱我先排上。价格的事你算完告诉我,咱们再对。」
林听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厂区。三排厂房的屋顶在午后阳光下反着光,最左边那排烟囱冒出来的蒸汽已经散了。
「方总,这个厂你开了多少年?」
「十一年了。」方建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从一个小作坊做起,最难的时候就两条线。」
「十一年不容易。」林听晚转过头,「所以更应该把产能用满,别让一条线闲着替别人占位。」
方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好。」林听晚伸出手,这次方建国的掌心还是有汗,但她握得很干脆。
出了厂门,陈砚秋才开口。「消毒记录我看了,签名有两本,笔迹不一样,上次我跟的那本是老签名,新开的那本换人了。」
林听晚拉开车门。「拍了没?」
「拍了。」陈砚秋晃了晃手机。「还有,中间那排厂房的纸箱堆了半年,不像是『临时存放』的样子。纸箱上的印刷日期我看了,最早的那批是去年九月,最新的十一月,跨了三个月。不是一批压货,是长期堆在那儿。」
林听晚点了点头,没说话。车驶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建国站在办公楼门口,方晓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看着车尾,表情看不清。
「嗯。」林听晚启动车子,「回去把消毒记录的异常整理一份给秦知远,让他查一下这家厂跟百惠渠道有没有私下往来。」
陈砚秋点了下头,低头打字。
车开出工业园区的时候,林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秦知远发来一条消息:「陆启明那边有动作,等你回来细说。」
她把手机扣在扶手箱上,没回。先处理完方建国这边的订单排期,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