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把梁舒转过来的调价函打开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瑞丰的函件格式很标准,抬头是「尊敬的合作方」,落款是瑞丰供应链管理部,盖了红章,日期是四月二十八号。内容不长——因上游产地天气异常、采摘成本上升、市场供需变化,自五月十五日起,金银花干花(S级,净选)调价至每公斤一百三十二元,原执行价一百零六元,涨幅百分之二十四点五。
「二十四。」她自言自语,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品控那边还没完全收尾,0429-A3批次的复检报告陈砚秋还在核数据,晚班重跑的活儿刚安排下去。原料这边就先上压力了。
她打开电脑,登录采购系统,把瑞丰的合同调出来。
合同编号RF-2025-0031,去年十二月签的,有效期一年。她翻到第七条,调价机制那一页,逐字看了两遍。条款写的是「如市场价格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任一方可书面提出调价协商,双方在十个工作日内就新价格达成一致。协商期间,原价格继续执行。」
她把「十个工作日」和「原价格继续执行」两个地方用荧光笔标了。
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查野月目前的金银花库存。
系统显示:S级金银花干花,库存在库一百四十二公斤,在途六十公斤,合计两百零二公斤。五月排产计划用量是一百八十公斤。也就是说,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五月中下旬就得再下采购单。
如果新价格生效,每公斤多二十六块钱,一个月光金银花这一项就要多花将近四千七。
单独看不算大数字,但林听晚知道这只是个口子。金银花涨了,别的草本供应商会不会跟?白茶提取物呢?甘草呢?供应链涨价从来不是一个点的事,是一条线往上拽。
她把库存截图和合同条款截图都存到工作文件夹里,命名「瑞丰调价-0429」,然后给陈砚秋发消息:「复检结果出了吗?另外瑞丰那边调价函你看了没?」
陈砚秋回得很快:「复检数据基本出来了,L值偏差确实是系统性的,晚班那边温控探头有问题,已经报修。瑞丰的函梁舒给我看了,涨幅不小。」
林听晚没再多问品控的事,那个方向有陈砚秋盯着,她现在得把精力切到采购这边。
她给瑞丰的对接人老周打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老周的声音听着挺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提前准备好的从容。
「林总,函件收到了吧?」
「收到了。」林听晚的声音平稳,「老周,我想确认几个事情。第一,你们这次调价是针对所有客户,还是只针对部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整体调的,不是单独针对谁。今年产地那边确实出了问题,山东和河南几个主产区都减产,我们上游拿货价涨了快三成。」
「第二,你们的调价依据是市场均价还是你们自己的采购成本?这个我需要看数据。」
老周的语气稍微有了变化,客气还在,但多了一点防御。「林总,我们有内部的成本核算,但这个不太方便对外公开。市场行情你们也能查到,确实涨了不少。」
「我查了。」林听晚说,「中药材天地网的数据,四月份金银花统货产地均价在八十五到九十之间,S级净选品的溢价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一百三十二这个价格,对应的溢价幅度偏高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林总做功课做得细。」老周笑了一声,但笑得不算放松。「我们这边的定价不完全是跟着产地走的,还有加工、仓储、物流这些环节的成本——」
「这些我理解。」林听晚打断他,但语气不重,「老周,合同第七条写得很清楚,调价需要协商。我不会拦着你涨价,但我要看到支撑数据。另外,五月十五号之前,合同原价继续执行,这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个按合同走。」
「好。那我这边整理一下,下周约个时间当面聊。」
挂了电话,林听晚把通话要点记在便签上:所有客户统一调价、不公开成本数据、承认按合同协商。
下午两点,财务的赵琳端着杯子过来,站在林听晚工位旁边,杯子没放下就开了口。
「听晚,瑞丰那个涨价我算了一下,如果接受新价,咱们五月的草本原料成本要比预算高出百分之八左右。再加上晚班那批拒收重跑的费用,这个月的毛利会比较难看。」
林听晚转过椅子看她。「你算的是只涨金银花,还是全线?」
「只算金银花。」赵琳皱着眉,「但你也知道,这种涨法别的供应商肯定要跟的。白茶提取物那边的合同下个月到期,我怕他们也来一出。」
「白茶那边先不急,等瑞丰的事落地再看。」林听晚靠在椅背上,「毛利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帮我拉一张表,把五月到七月的原料成本按三种情况算:原价、涨百分之十五、涨百分之二十四。我需要看数字。」
赵琳点了头,端着杯子走了。
陈砚秋从品控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复检报告,走过来放在林听晚桌上。
「0429-A3的最终结论,晚班温控探头偏差导致结晶温度偏高,L值偏亮。不是配方问题,是设备问题。报告你签一下,我安排重跑。」
林听晚翻开报告扫了一遍,签了字。「重跑的料够吗?」
「料够,但你刚才说瑞丰涨价——咱们五月的料还够不够用?」
「够用到五月中旬。五月底那批我正在想办法。」
陈砚秋没追问,但她站在那里没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听梁舒说,有人建议把配方里金银花的比例往下降一点,用菊花替代一部分,能省不少成本。」
林听晚抬头看她。「谁说的?」
「梁舒提了一嘴,说渠道那边有人问过。」
「你什么意见?」
陈砚秋抱起胳膊,表情很认真。「从品控的角度说,金银花和菊花的功效成分不一样,降比例会影响产品标注的功效宣称。而且咱们现在的产品卖点就是高浓度金银花提取,降了就是自废武功。」
「那就对了。」林听晚把报告放到文件夹里。「配方不动。」
晚上八点,她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赵琳下午拉出来的三版成本测算表,数字密密麻麻。
按照涨价百分之二十四算,五月到七月的原料总成本要比预算多出两万三千多。这个数字压在毛利上面,利润空间被挤得很薄。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周既白发来消息:「今天看到中药材板块的行情数据,金银花产地价确实涨得厉害。你们的原料供应有没有受影响?」
林听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消息倒是灵通。
她回:「收到了供应商的调价函,在处理。」
周既白很快又发过来:「需要我帮你查一下瑞丰的背景吗?他们去年有过一次对小客户集体涨价的操作,后来被几个品牌联名投诉了。」
林听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条信息有用。瑞丰去年有过类似操作,说明这次涨价可能不完全是成本推动,有一定的试探成分。
她打字:「发我看看。」
过了两分钟,周既白发来一份截图和一个链接,是去年行业论坛上的帖子,瑞丰对年采购额低于五十万的小客户统一涨价百分之二十,后来迫于压力回调了一部分。
林听晚把截图存下来,和之前的调价函放在一起。
她没有跟周既白多聊,只回了一个「谢了」,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打算靠任何人的关系去压供应商的价格。但她可以用这些信息作为谈判筹码。
十点钟,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个清单:
第一,联系另外两家金银花供应商,问报价和交期。不一定要换,但必须有备选。 第二,整理瑞丰的历史调价记录和行业数据,做成对比表。 第三,准备一份面向消费者的原料成本说明,以防涨价传导到终端价格时需要解释。 第四,约老周下周三当面谈,带上合同和数据。
她把清单存好,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大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砚秋发的:「重跑的批次已经开机了,预计明天下午三点出料。另外温控探头的校准记录我查了,上次校准是二月份,超期了三个月。我已经报了紧急校准申请。」
林听晚回:「好。校准的事追一下进度。」
她关了灯,往外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原料涨价是第一个口子,后面还有账期、产能、渠道返利,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牌。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里这张牌打稳。
走到电梯口,她又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周,下周三下午两点,你们公司见。方便的话把这次调价的成本明细带上。」
发送。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轿厢里灯管嗡嗡响了一声,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