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上八点,使馆区的梧桐叶被路灯照得金黄。
观澜阁三层小楼的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暖黄色的,跟周围那些亮得刺眼的高端会所完全不同。顾听澜从来不追求浮夸——她知道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炫耀。
陆沉渊提前了十分钟到。
顾听澜亲自在门口接他。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裙,腰收得很窄,长发烫了大卷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里烧着的花。她看见陆沉渊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眼神从他脸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从头到脚,然后笑了一下。
长高了。
四厘米。
不止。她侧过身让开门口,做了个的手势,上二楼,人还没到齐。苏清颜比你早到十五分钟,姜明月高铁刚从杭州过来,路上堵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秦筝在机场刚落地,正在往这边赶。沈瓷那边我架了大屏,信号已经接了。
陆沉渊跟着她上楼。
二楼那间包间他之前只在照片里见过——一间大约一百平的厅,挑高极好,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使馆区的树影,室内摆着一张可以坐十二人的圆桌,桌上的餐具全是顾听澜从巴黎拍卖会拍回来的塞弗尔瓷器。靠墙的位置架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是苏黎世的实时画面,沈瓷已经坐在镜头前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朝镜头外的人招了招手。
苏清颜坐在圆桌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跟旁边站着的服务员低声交代茶水的品种。看见陆沉渊进来,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服务员说话。
顾听澜把陆沉渊引到主位,然后自己在他左手边坐下。她坐下来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看起来像是要专心对待这场酒局。
我先说好啊。顾听澜开口了,语气带着她那种惯有的明艳张扬,今晚不谈生意。把你人认全了再说别的。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我没什么意见。听你安排。
你当然听我安排。顾听澜笑了一声,这屋里你认识谁不认识谁,我说了算。
苏清颜抬起头看了顾听澜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接话。包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有一点点微妙——两个女人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姜明月是十分钟后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室外的凉气。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的高领打底,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浓妆。她比陆沉渊记忆中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明显了,但眼神还是那种温柔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踏实的感觉。
高铁晚点了十四分钟。她在苏清颜对面坐下来,摘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对陆沉渊笑了笑,好久不见。
四个多月。陆沉渊说,上次在杭州,你带我看工厂。
你记性真好。姜明月垂下眼睛去拿茶杯,那一下低头的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很安静的韵致。
陆沉渊确实还记得。四个月前他在回国之前专程飞了一趟杭州,跟姜明月在西湖边的茶馆坐了三个小时。当时姜明月家族的企业正在遭遇一个巨大的困境——德国一家工业巨头突然断供了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合同,同时发起了专利侵权诉讼,整个制造体系差点瘫痪。她在茶馆里跟陆沉渊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捏着茶杯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陆沉渊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来解决。
他没有食言。两周后一家欧洲影子公司以技术授权的方式把一套替代方案注入了姜明月旗下的合资企业,同时通过哈立德的主权基金反向收购了那家德国公司12%的股权,把诉讼压力从技术层面转移到了资本层面。姜明月后来在视频里对他说的时候,声音有些紧,她不太习惯向人示弱。
那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从变成了可以深交。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表情很淡,但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秦筝进来的时候动静最大。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响,然后是顾听澜布置在门口的迎宾服务员喊了声秦小姐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秦筝裹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还带着从西北戈壁赶路的那种风尘仆仆的痕迹。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陆沉渊身上,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带着棱角的笑。
赶上了。飞机落地之后从机场一路飙过来的,司机被我催得差点闯了两个红灯。
顾听澜给她拉开椅子:坐。喝什么?
白的。秦筝把皮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高领打底衫,胳膊线条利落分明,今晚不喝红酒。
顾听澜招手让服务员上了一瓶茅台。
秦筝给自己倒了满杯,站起来对陆沉渊举了一下:四年没见了。上一次伦敦,这一次北京。这杯我先干。
她仰头一口喝完,杯底亮出来的时候陆沉渊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冬天西北锂矿勘探的时候她在现场被滚落的碎石划伤的,缝了七针,她自己在营地医务室处理的,连医院都没去。
陆沉渊也把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喝了。白酒入喉的时候有些辣,但他面不改色。
秦筝。你那个采矿证的事,我让赵凡那边在动了。
秦筝坐下来放下杯子:我知道。他前两天跟我联系了,说西南通道的两个口岸能绕开那边的行政卡顿。你安排的?
李秉宪安排的。赵凡是他介绍的人。
秦筝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杯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了转:西北那边现在水很深。央企在盯,地方上有人在从中作梗,我家里那几个叔伯也想分一杯羹。你要是真打算把那个新能源走廊打通,我得提前告诉你,阻力比你想象的大。
大就大。陆沉渊说,我有准备。
秦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之前不太一样,更随意了一些: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屏幕里的沈瓷一直没有说话,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包厢里的一切。直到这时候她才开口,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子音质:老板,你四个都在场了。这个画面我得截图保存一下,挺有纪念意义的。
顾听澜抬头看了屏幕一眼: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发正式邀请?
随时。顾听澜说,观澜阁永远给你留一个房间。
沈瓷在屏幕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配上她身后苏黎世湖的夜景,有一种遥远而妖异的美。
酒过三巡。
姜明月把茶杯放下,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陆沉渊,你之前跟我说过那个国产替代的计划。我回去之后把我集团下面所有供应链跑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工业软件体系百分之九十依赖进口。这个缺口不补上,你说的那个全链自主根本做不到。
陆沉渊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工业软件这块我已经在布局了。德国那边有一家做工业仿真软件的中型公司,我在慕尼黑有一个影子实体在接触收购谈判,预计三个月内能拿下核心代码授权。
姜明月眼睛亮了一下:那家叫什么?
阿尔法·赛姆。年营收大概两亿欧元,客户里包括大众和西门子。收购之后我会把核心研发团队拆一部分出来放在杭州,跟你那边的制造体系对接。
姜明月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那我回去准备测试产线。
苏清颜在旁边全程没有插话,手里转着一支笔在自己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陆沉渊侧头看了一眼,看到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工业软件·阿尔法·赛姆·杭州产线。三个关键词,后面画了一条时间线。
苏清颜感受到他的目光,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顾听澜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端起自己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口。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掌控全场的调子:行了行了,今晚说好了不谈生意的。这才喝了不到半个小时,你们已经把项目摆了一桌了。
秦筝接话:那你谈谈不谈生意的。
谈感情。顾听澜挑眉看着陆沉渊,你倒是说说,这几年在外面有没有什么故事?除了那四个男的盟友,我没听说你身边有什么女人。
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苏清颜的笔停了。姜明月低头喝茶。秦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屏幕里的沈瓷把红酒放到桌面上,两只手交叠撑着下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苏清颜、顾听澜、姜明月、秦筝、屏幕里的沈瓷。五个人,五种姿态,五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故事有。但今天晚上不讲。等哪天你们五个都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我一起讲。
顾听澜眯了眯眼睛:现在不就是五个人都在?
差一个。
沈瓷在屏幕里笑出声了。那笑声从音箱里扩散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
顾听澜没追问。她端起酒杯跟陆沉渊碰了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是好奇、是较劲、也是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的在意。
行,今晚放你一马。她说,但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
窗外使馆区的夜更深了一些,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陆沉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的余味在舌尖上散开,他目光低垂,谁都没看。
但五个人都知道,他在那个瞬间把她们每一个人都放在心里某处数了一遍。
明面上四个人,暗面一个人。
五条线,他都握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