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从机场贵宾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北京十月的凌晨,天边是一层灰蓝色的薄光,东三环的高架桥上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水雾在路灯底下散成细细的碎光。叶北辰站在廊桥出口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两个人站在凌晨的寒风里沉默了两秒。
陆沉渊说:先不走。给我二十分钟,有个视频要接。
叶北辰点头,指了指贵宾通道旁边一间小的商务隔间:那边有加密线路,跟顾听澜那间会所一样的规格。你进去用,我在外面等。
陆沉渊推门进去,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来。桌上那台加密终端已经提前架好了,信号灯是绿色的。他输入了一串三十六位的密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几乎是秒接。
沈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显然还没睡——苏黎世时间比北京晚六个小时,那边正是深夜。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妆,但那双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得惊人。背景是一间极简风格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苏黎世湖的夜景,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老板,你落地了。沈瓷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但眼睛是清醒的,我掐着时间呢。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东西给我看看。
沈瓷把镜头转了个角度。屏幕上出现了一整面墙的投屏画面——那是她用两周时间搭建的暗盘管理系统界面。画面中央是一张全球地图,37个光点分布在不同的大洲上:开曼、百慕大、卢森堡、新加坡、瑞士、巴拿马、塞舌尔、马绍尔群岛……每一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串加密代码和当前资产规模的实时数据。
d-01到d-37全部上线了。沈瓷把镜头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张资金流矩阵图,过去两周我把所有影子公司的银行账户、托管协议、代持架构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排除了七处潜在的法律漏洞。现在这张网,就算是瑞士联邦银行的反洗钱部门来查,没有两年时间也拆不开。
陆沉渊看着那张矩阵图,没有说话。
沈瓷又敲了一下键盘,屏幕切换成一个表格。上面是37家影子公司的分类——贸易类、投资类、专利持有类、地产持有类、大宗商品通道类、加密资产托管类——每一类的资金体量、法人结构、实际控制链条全部用不同颜色标注。
把22号放大。
沈瓷点了两下。d-22的资料放大——那是一家注册在塞舌尔的投资公司,名义上是某英属维尔京群岛壳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而那个壳公司又被一家卢森堡基金会代持。实际上,d-22的控制权链直通沈瓷本人,而沈瓷的唯一授权人就只有陆沉渊一个。
这家公司最近三个月做了什么事?
收购了国内一家新能源设备供应商的15%股权。沈瓷的语气轻描淡写,用的通道是先从新加坡中转了三笔加起来两亿美金,然后进了香港的一只专项基金,那只基金又以pre-Ipo轮的身份投进了目标公司。整个路径走了五层,国内的监管系统看到的是新加坡基金+香港专项基金的合规组合,查不到根。
陆沉渊点了点头。
他当初决定让沈瓷来执掌暗盘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这个女人的履历太野——伦敦政经毕业,20岁加入一家对冲基金做量化交易员,22岁因违规操作被金融监管局调查,虽然最终没有坐实指控但行业名声已经坏了,之后四年辗转三个国家,专门替各种灰色资本操盘离岸通道。
但陆沉渊认识她的方式不太一样。
两年前伦敦一场闭门对冲基金峰会,沈瓷代表一家开曼注册的母基金上台路演。她的策略模型干净得像教科书,但操作手法锋利得让台下所有基金大佬后背发凉——三个月内狙击了四家上市公司的股价,精准到每一笔交易的时机都卡在对手最脆弱的节点上。陆沉渊当时坐在第三排,整场路演看完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个女人适合干脏活。
会后他让苏清颜去查沈瓷的底。查出来的东西很有意思——那家代表她上台路演的母基金实际管理人是她的前男友,两人分手后她把那支基金的控制权抢到了自己手里,用的手段不算光彩但完全合法。苏清颜看完调查报告之后说了一句:她跟你一样,知道规则但不怕规则。
两个月后陆沉渊在香港四季酒店的套房里约见了沈瓷。那天晚上两人从九点聊到凌晨四点,最后沈瓷靠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话:陆沉渊,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缺一个不需要在阳光下出现的人,而我正好不想在阳光下待。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你活着一天,我替你看着这张网。你死了,这张网归我。
陆沉渊当时笑了一下。他喜欢这种把话摆在明面上的人。
从那天起沈瓷成了37家影子公司的总操盘手。
屏幕上的沈瓷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肩上的吊带滑下去一截她也没扶,整个人带着一种故意散漫的松弛。对了老板,有件事要跟你汇报。昨天在苏黎世这边,有人通过中间人打听了北极星这个代号。
我还没查出来源。对方很谨慎,用的三层加密邮件,追踪回了两跳就断了。沈瓷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但我能确认的是,问话的人知道北极星跟国内有关。你的代号可能泄露了。
陆沉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北极星是他从四年创业之初就使用的内部代号,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总共不超过十个:苏清颜、沈瓷、四大盟友、叶北辰,还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怀疑谁?
不怀疑谁。沈瓷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情况。接下来我会在系统里加一层蜜罐追踪程序,谁再查北极星,谁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沉默了两秒。
沈瓷忽然歪了歪头,眼神里那种妖冶的光又回来了:老板,你回国之后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过我?
陆沉渊看着她。屏幕里的女人慵懒地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猫。
你在苏黎世把暗盘管好。他说,比什么都强。
沈瓷笑了一声,那种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苏清颜在你身边了吧?顾听澜的局也安排了吧?还有姜明月和秦筝。四个了,不多我一个。
你不一样。
这三个字落进屏幕的时候沈瓷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她很快恢复了,但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陆沉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哪里不一样?
你跟她们不同。陆沉渊站起来,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她们在明面上,你在地下。
沈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吊带扶正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起来。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个样——那种懒散妖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陆沉渊。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地下的人看得到所有地上的人,但地上的人看不到地下。哪天你在上面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了,告诉我就行。我可以从任何你想不到的角度帮你把那道坎踩平。
嗯。我知道。
陆沉渊伸手准备关掉终端的时候,沈瓷又说了一句:对了,那本加密护照李秉宪给你的吧?我在系统里给他留了个后门权限。万一哪天你需要从东南亚跑路,那个后门能帮你绕开所有国家的边检记录。
陆沉渊的手停在按钮上方。
后门路径告诉我。
沈瓷报了一串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密码组合。
记住了。
一路顺风。沈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沙哑,下次见面,我希望是在北京。你请我喝酒。
陆沉渊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沈瓷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那个画面定格了半秒然后消失了。
他在隔间里站了三十秒。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叶北辰靠在走廊墙上,看他出来把烟盒收进口袋:视频完了?
完了。
走,回去见老爷子之前还有几个小时。带你去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店凌晨五点开门的羊杂汤,全北京最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陆沉渊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凌晨的风。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沈瓷那张脸的最后一帧——举着酒杯微笑的样子,像一个藏在最深处始终替他守着底线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瓷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就四个字:暗盘已稳。
陆沉渊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凌晨北京的风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