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北京cbd国贸三期。
八十层的一整层写字楼还在做最后的软装,前台那面归渊资本的铜牌刚刚挂上去不到两个小时。整层空间三千多平米,装修风格极简——大量留白、冷色灯光、线条干净利落的家具,唯独会客厅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山水画,是顾听澜昨天连夜从自己的私人收藏里搬过来的,说是给新公司添点气韵。
陆沉渊到的时候,程衍已经到了。
程衍是陆沉渊回国前最后一个确认的国内合伙人——上海金融世家出身,精于跨境并购和资本套利,在业界有个外号叫影子定价师,意思是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会把价格精确卡在对手的心理底线上。两人是在四年前的香港一次跨境并购研讨会上认识的,当时程衍还是个刚从摩根士丹利跳出来单干的小角色,但陆沉渊从他当时做的那个并购方案里看到了自己上一世35岁时才摸索到的某些技巧。
你看人的眼光真毒。这是苏清颜对程衍的唯一评价。
此刻程衍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东坝地块的详细招拍挂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典型的上海金融圈精英的气质——精致、精确、滴水不漏。
文件我看完了。程衍合上电脑,这块地水很深。但我帮你把底牌算了一遍。
程衍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一整页的现金流模型:东坝地块总出让面积大概600亩,起拍价据内部消息在80亿左右。但是最终的成交价至少翻一倍,因为四家都在抢。顾家给的白手套预算上限是140亿,苏家那边通过银行配资能做到120亿,周家海外基金的资金池撑死了150亿,秦家那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配套用地只占整体面积的七分之一,他们不会出全价。
你觉得最终价格落在多少?
160到180亿之间。程衍合上笔记本,关键不是这块地本身值多少钱,而是拿下这块地之后能撬动的周边配套资源。东坝科技园区的定位是国家级的数字经济产业基地,拿下地王的人等于拿到了接下来五年北京科技产业政策的入场券。
陆沉渊走到落地窗前。八十层的高度往下看,整个北京城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开在脚下,国贸、大望路、朝阳公园、东坝方向……每一块地皮都是一枚棋子。
我们的策略分三层。他转过身,第一层,明面上用归渊资本的身份正常报名参拍,把价格抬高到让对手知难而退的程度,但我们不拿地。
不拿?程衍挑眉。
对。我们要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归渊资本是个搅局的,而不是归渊资本要把这块地吃下去。第二层,苏清颜那边同时通过银行体系收紧周家的开发贷配资,把周家的资金成本推到他们承受不了的水平。第三层,我让沈瓷通过离岸影子公司拿下三块跟东坝关联的周边地块的期权——这些地块表面上跟东坝毫无关系,但一旦东坝科技园区的规划落地,周边土地的溢价空间会被直接带动。
程衍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套三层打法,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你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你的垫脚石。
陆沉渊说,我是让他们自己踩自己的脚。
程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跟陆沉渊并肩站着,两人都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穿梭的车流:那谁来拿这块地?总要有人接盘。
顾家。陆沉渊说,顾听澜会让顾家的白手套进来接盘,但我们通过一个隐形的代持协议掌握那块地未来开发的实际话语权。表面上的土地所有者是顾家,实际上的操盘手是归渊资本。
程衍沉默了一会儿。顾听澜知道你这个安排?
昨天晚上的酒局上我给了她三个字。
哪三个字?
信我一次。
程衍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带着一点上海男人特有的矜持含蓄:你这盘棋把所有人都放进去了。周家被挤出去、苏家拿到银团贷款的业务、秦家拿到产业园配套用地、顾家拿到地王的名头、我们拿到实际控制权。没有一方是输家。
陆沉渊说,周家是输家。
周家活该。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程衍忽然问:你在海外的那个盘子,真能在国内完全不露痕迹地调动?
可以。陆沉渊说,瑞士那家银行交割完了之后,所有资金进出走内部清算通道。国内的外汇监管看到的是一个合规的外商投资机构在做正常的跨境投资。实际上那些钱的来源是37家影子公司的综合池,每一笔都是干净的,每一笔也都查不到根。
程衍看了他一眼。陆沉渊。你回国之前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四年。陆沉渊说,从16岁开始做。到今年正好整四年。
两人回到会客厅沙发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苏清颜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密仪器的气质。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对程衍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陆沉渊。
归渊资本的注册审批已经全部通过了。工商、税务、外汇登记、发改委备案,全套手续落地。明面上的合伙人就是我、你、叶北辰、程衍四个人。出资比例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归渊资本首期注册资本50亿人民币,你占60%,我占15%,叶北辰占15%,程衍占10%。
叶北辰那边的15%是他自己出还是叶家出?
他自己出。苏清颜说,他把自己名下三套房产和一套私募基金的份额全部抵押了贷款。他说这是他个人的态度,跟叶家无关。
陆沉渊沉默了一下。叶北辰那三套房产加起来市值大概两亿多,抵押贷款做杠杆能撬到五亿左右,归渊资本注册资本的15%是7.5亿,他还有缺口。这笔钱叶北辰应该是用个人信用从某家银行额外贷了一部分。
苏清颜看出了他的沉默:他说了,不用你操心。他有他的渠道。
陆沉渊没再说这个。明面业务的第一单,开始准备东坝地块的参拍材料。
苏清颜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我已经在准备了。归渊资本以科技产业投资平台的身份报名参拍,对外宣称的目的是在东坝建设人工智能创新中心。估值报告、资金证明、产业规划书全部齐了,下周就能递上去。
对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周家。苏清颜的语气平淡但内容锋利,我前两天通过银行内部系统查到,周家下面的那支海外基金最近在港交所进行了一系列大宗交易,套现了大概70亿港币。这笔资金大概率会汇回国内用于东坝地块的保证金融资。我已经让沈瓷那边盯紧周家海外基金的二级市场仓位,一旦他们在拍卖前需要更多的流动资金,很可能被迫减持其他资产,到时候我们可以做一票短线狙击。
程衍在旁边听着,轻轻拍了一下手:苏小姐,你这套用金融手段掐对手现金流的打法比我见过的任何并购顾问都狠。
苏清颜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文件:这是基本功。
陆沉渊看着苏清颜和程衍两个人的互动,嘴角有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他在海外四年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学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权力不是你自己有多强,而是你身边的人各自有多强,并且所有人都愿意为你调用他们最强的部分。
苏清颜是他的金融大脑。
程衍是他的资本手术刀。
叶北辰是他的地面堡垒。
顾听澜是他的舆论护城河。
姜明月是他的实业根基。
秦筝是他的能源命脉。
沈瓷是他的暗面影子。
四大盟友是他伸向全球的触手。
他现在回到北京,带着这一整套系统回来,不是为了玩过家家的。
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是叶北辰。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把咖啡往茶几上一放:开会也不叫我?合着我就是个跑腿送咖啡的?
苏清颜看着那两杯咖啡:两杯够谁喝?
我喝过了。叶北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程衍你喝不喝?不喝我给陆沉渊。
程衍笑着摇头,叶北辰把其中一杯推到陆沉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刚得到的消息。叶北辰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市里明天下午有个小范围的内部通气会,关于东坝地块的规划条件调整。参会的有规划委、国土局、发改委的人,还有四大家族各自派去的代表。顾家派的是顾听澜,苏家是你大伯苏振邦,秦家那边秦筝亲自去,周家是周鸿远的大儿子周明远。我叶家也会派人去。
不是。叶北辰摇头,我家是我二叔去。他在规划委有关系。但这个通气会最重要的不是谁去,而是一份会在会上内部传阅的非公开文件——东坝科技园区的产业准入门槛最终版。那份文件上的限制性条件会直接影响各家出价的上限。如果能提前看到那份文件的草案,就能在拍卖前把对手的出价底线算出来。
苏清颜合上笔记本:这份草案顾听澜应该能拿到。
她已经拿到了。叶北辰说,但她今晚才会给我们看。她说这东西太敏感,不能在电子设备上传输,只能当面看。
陆沉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晚?
嗯。她说观澜阁,还是那个包间,晚上十点。只给你一个人看。
苏清颜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又继续翻了。
陆沉渊看着那杯咖啡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今晚十点,观澜阁,顾听澜单独见他。
他脑子里转过很多个念头,但最终只汇成了一句对自己说的话。
急不得。
棋要一步一步走。
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国贸三期八十层的落日已经开始把整座北京城染成暗金色,远处东坝方向的天际线上有几台塔吊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开始的棋局。
明天开始。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三个人——苏清颜、程衍、叶北辰。
归渊资本正式运转。第一战,东坝。
苏清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叶北辰把喝空的咖啡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程衍把电脑扣上,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三个人站在八十层的落地窗前,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进来。
陆沉渊看着窗外,目光安静但灼热。
归渊。
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归国的归,深渊的渊。
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人,要在这座城市的棋盘上,一寸一寸地改写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