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蜡坊正式点火这天,院里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天还没全亮,赵木头已经把新做好的木模一排排摆在长案上,边角打得齐整,槽口深浅都照着沈砚画的尺寸来。孙老匠蹲在灶前看火,葛七来回搬油桶和陶罐,脚步又快又稳。院子里明明还是那座灰扑扑的破院,可人一忙起来,倒真有了几分作坊的样子。
常福抱着一摞纸和竹签在院里转圈,转得比谁都紧张。
“少爷,真今天就开第一锅啊?”
“废话。”沈砚正蹲在井边,看着澄过一夜的灰碱水,头也没抬,“你当我租这破院子是为了养鱼?”
他说着,伸手沾了一点碱液,在指尖轻轻捻了捻,闻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大宁现成能取到的碱,多半还是草木灰浸出,杂得很。他前世知道大方向,可真正落到这年头,原料纯度、火候、器具,全得重新摸。
换句话说,今天这一锅,成不成还真不好说。
但不试,永远不知道问题卡在哪。
“记好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第一锅不求卖,只求把毛病都逼出来。孙叔,你按我说的先滤第一遍,再上锅。葛七,火候先稳,不许贪猛。赵木头,你盯模子和案台,别让脏灰再落进去。”
三人齐声应下。
常福也赶紧挺胸:“那奴才呢?”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负责闭嘴,别一会儿闻着怪味就先把魂吐出来。”
“少爷,您也太瞧不起人了。”
一个时辰后,常福就后悔自己嘴快了。
第一锅起初还像那么回事。
油脂下锅,碱液一点点添进去,锅里从浑黄到发白,搅动时也确实慢慢粘了起来。孙老匠原本还提着心,看到这里,眼里都忍不住亮了亮。
“公子,这路子像是对的。”
“先别高兴太早。”沈砚盯着锅面,“杂质还没开始闹脾气呢。”
果然,没过多久,问题便来了。
锅里先是浮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沫,随后味儿也开始不对。不是单纯的油味,也不是碱味,而是一种像湿柴火、烂草根和羊膻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常福站得最近,脸色当场就绿了。
“少爷,这……这东西真能洗人?”
“现在洗你,能把你直接洗走。”沈砚拿木勺拨了一下锅面,脸色却没怎么变。
他最怕的不是臭,是没反应。
臭,说明问题出来了。出来了,才好改。
可院里其他人显然没他这么豁达。
又熬了半个时辰,锅里那层灰白胶液总算勉强入了模。众人屏着气等了小半日,等到第一块皂体脱模时,院里彻底安静了。
不白。
不润。
更不香。
那东西表面坑坑洼洼,里头还夹着细碎灰点,颜色像掺了泥的陈豆腐。最要命的是,刚一拿出来,那股怪味便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呼地一下扑满半个院子。
孙老匠拿着木片的手都僵了。
葛七脸上的神情也一言难尽。
赵木头最沉默,却默默把鼻子往袖口里藏了藏。
常福往后退了三步,捂着鼻子,声音都飘了。
“完了。”
“这哪是香皂,这分明是……是死了的羊拌了草木灰。”
院里没人接话。
第一锅,惨烈失败。
刚刚才立起来的一点心气,像被这股臭味当场熏散了。那几个后生站在角落里,神色发虚,连孙老匠都低声道:“公子,是不是碱水伤了料?或者这路子本就……”
话没说完。
因为他们忽然看见,沈砚竟在笑。
不是强撑着笑。
是真笑了。
而且眼睛都亮了。
常福人都傻了:“少爷,您不会被熏疯了吧?”
“疯什么疯。”沈砚一把掰开那块失败品,凑近看了看里头的灰点和皂体分层,眼底兴奋得发亮,“好东西啊。”
众人齐齐一愣。
孙老匠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公子,这也算好东西?”
“当然。”沈砚捏起一小块碎渣,笑得十分满意,“它现在越臭,越说明问题找对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层分开的纹理。
“不是配比全错,是碱液不净。大宁现成这批碱水里,杂灰、土硝和没滤尽的草渣太多,火一上来,全跟着闹事了。现在它不是在失败,是在把自己怎么坏的,老老实实告诉我。”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福眨巴着眼:“少爷,您是说……咱们这一锅虽然臭,可您已经知道它为什么臭了?”
“对。”沈砚把碎渣往桌上一扔,“而且知道得比我原本预料得还清楚。”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把问题拆了开来。
碱液纯度不够,过滤层数不够,沉淀时间也不够。现有锅温又把杂质反应全逼了出来,所以才会出现分层、灰点和异味。
换句话说,这锅虽然废了,却等于替他测出了大宁当下这批原料的大致脾性。
这可比闷头瞎试强得多。
工坊众人先前还垂头丧气,听到这里,神情都慢慢变了。
尤其孙老匠,他是真摸过粗胰子的,一听便知道,少爷不是嘴硬。若只是胡闹,绝说不出这等把失败拆得这么细的话。
“那……还能再改?”他忍不住问。
“当然能改。”沈砚拍了拍手,“而且现在我知道该往哪儿改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常福。
“你,过来。”
常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少爷,我没偷懒啊。”
“我知道。”沈砚笑得很和气,“给你个立功的机会。”
常福一听“立功”,先精神了两分,下一刻便听见更缺德的话。
“把这些废渣废液收拾收拾,悄悄倒去城东那家最爱阴阳怪气、前阵子还拿高价糊弄我的胭脂行后巷排水口里。”
常福嘴巴都张大了:“啊?”
“啊什么。”沈砚压低声音,“倒完了再去闹市喊两嗓子,就说少爷我做买卖做疯了,一锅东西烧没了三千两银子,沈家马上要破产,往后连裤子都得拿去典。”
院里几个人全听傻了。
葛七最先反应过来,眼角都抽了一下:“公子这是……故意放风?”
“对。”沈砚笑眯眯道,“咱们第一锅确实失败了,可别人没必要知道,咱们已经知道怎么改了。既然失败都失败了,不如顺手拿去吓唬人。”
周老账房不在场,不然高低得说一句少爷这心也太黑。
常福却最适合干这个,当场就兴奋起来。
“少爷,奴才懂了!先让他们以为咱们赔惨了,笑得越欢越好!”
“孺子可教。”
“那三千两是不是喊少了点?”
“先喊三千两。”沈砚一本正经,“太多了显得假。做局也要讲基本法。”
片刻后,常福便带着两桶恶臭废渣,鬼鬼祟祟又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沈砚则转身回了灶房。
“孙叔,把余下的碱液全重新沉一遍。”
“葛七,细布再加一层,不够就上棉絮。先别怕慢,今天晚上我要看第二轮过滤。”
“赵木头,给我把小筛框和窄口木槽再改一下,水流得太急,杂灰压不住。”
几人立刻忙了起来。
方才那点失败后的丧气,不知不觉已经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少爷压根没把这锅失败当完蛋,反而像抓住了一条更实在的路。
同一时间,常福在闹市里的表演也极其卖力。
“完了完了!我家少爷要把家底烧穿了!”
“整整三千两啊!一锅黑泥熬成了臭羊汤!”
“沈家这回真要破产了!以后别说香皂,连胰子渣都买不起了!”
他嗓门本就大,又顶着沈家小厮的身份,没多久便吸了一圈人。
有人先是一愣,随即便乐了。
“我就说嘛,诗会装神可以,做买卖哪是那么容易的。”
“还三千两?沈家少爷果然败家败出新境界了。”
“哈哈哈,原来最近折腾那什么净货,是把银子往锅里煮!”
等这话再传去城东那家胭脂行,掌柜更是笑得茶都差点喷出来。
“好!好得很!”
“我就知道,一个败家子会写两首诗,不代表会做买卖。”
他甚至还特意叫伙计去后巷看了看那股恶臭废水,闻完了都捂着鼻子乐。
“成了废锅烂渣,还敢学人做新货?沈家这位少爷,怕是真把自己当财神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旧蜡坊里,此刻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院门关死,灯火压低。
第二轮过滤后的碱液,在木槽中缓缓流过,杂质比白日里明显少了许多。孙老匠亲自盯着,手比上午更稳。葛七看火,半点不敢走神。赵木头改好的新模具摆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透着一股死板的规矩。
沈砚站在锅前,盯着液面变化。
这一回,锅里的味儿仍有,却不再像白天那般一股脑冲天而起。皂液颜色也渐渐匀了,虽还谈不上多漂亮,却明显细腻得多。
“慢一点。”他低声道,“火再收半成。”
葛七立刻压火。
又过了一阵,沈砚才点头:“入模。”
众人屏着气,把这一锅小心倒进模具。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和几人呼吸。
等到夜更深时,沈砚终于走到案前,亲手扣住其中一块模具边缘,缓缓一提。
下一刻,一块皂体静静躺在木模中央。
没有白日里那些灰点和丑陋分层。
颜色虽还不算彻底通透,却已呈出一种温润细白,油灯下看去,竟真像一小块刚凝出的羊脂。
孙老匠眼睛都直了。
葛七忍不住往前半步。
赵木头仍旧不说话,手却明显攥紧了。
常福这时刚从外头跑回,一身风尘,嘴里还带着闹市嚎出来的热气,进门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成了?”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刚脱模的香皂,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成第一块了。”
“后头,才是真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