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皂这东西,配方、火候、顺序,哪一项漏出去都够别人照猫画虎。眼下他没那个本钱养一堆只会磕头不会干活的下人,更不想请那种成名已久、手艺好却心眼更多的老师傅。
名匠有名匠的坏处。
手艺在自己脑子里,脾气在别人脸上,今天给你做,明天就能被更高的价挖走,临走前还顺手把你底裤颜色都记住。
这不行。
回府后,沈砚把周老账房和常福叫进院里,开门见山。
“院子定了,下一步不是买料,是找人。”
常福立刻道:“少爷,要不我去城里寻几个最有名的胰子匠?名气大的,总归手稳。”
沈砚看了他一眼:“名气大的也嘴稳?”
常福一噎。
周老账房倒是听出了意思,缓缓道:“少爷是不想直接请成名匠人?”
“对。”沈砚点头,“咱们现在不是开正经大铺,先做的是命根子。要找的不是‘最会干活的人’,是‘能按规矩干活的人’。”
他说着,拿笔在纸上写下几条。
“第一,手要稳,最好碰过油、木、水火这些东西。”
“第二,嘴要严,家里不能是那种今天领了钱,明天隔壁巷子就知道你拿了几文的人。”
“第三,人得缺这口饭,但不能缺到谁给两个铜板就能卖命。”
“第四,最好和沈家有旧,不是为了讲情分,是为了知道轻重。”
常福听得抓头:“少爷,这么找,人可不好挑。”
“废话,好挑的东西通常也好背叛。”沈砚敲了敲桌面,“你从城南、城西那些小作坊和破铺子去摸,别上来就问谁手艺最好,要问谁干活老实、家里难、嘴巴紧。”
“周叔,你别往市面上的成名匠里翻了,去沈家伤残老兵营那边看看。”
周老账房一怔:“老兵营?”
“嗯。”沈砚道,“老兵自己未必能上手,但他们家里总有儿子侄子、遗孤亲眷。沈家这些年养着他们,混得好不好另说,至少心里知道这口饭是谁给的。”
周老账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两边分头去摸,结果比想象中还热闹。
常福那边先碰了一鼻子灰。
城南有个做粗胰子的老匠,一听是沈家少爷要招人,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鼻子里哼了一声:“沈家少爷?就是那个写了两首诗、最近满城乱窜的?”
常福挺胸道:“正是我家少爷。”
那老匠咧嘴一笑:“诗写得好,和做胰子有什么关系?别回头拿好油好料给他玩坏了,还说是我们手不行。”
还有个木坊的匠人更直接:“沈公子要做买卖?他若真耐得住灶火和油腥,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常福气得差点当场和人理论,回府时一路骂骂咧咧。
“少爷,那帮人狗眼看人低!”
沈砚听完,半点不恼,反倒乐了。
“他们轻视我,说明他们会算。”
“啊?”
“成名匠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手艺和招牌。我一个京城里刚从败家子翻身的纨绔,忽然说要做新东西,他们要是上来就纳头便拜,那才见鬼。”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更不能用他们。”
另一边,周老账房带回来的名单却让沈砚上了心。
一共七个人。
三个是沈家旧部战死后留下的遗孤,两个是伤残老兵家里出来的后生,还有两人本身就有点手艺底子,只是这些年混得极差。
其中一个姓孙,五十上下,满手老茧,从前替几家铺子做过油烛和粗胰子,后来东家倒了,活计断了,如今给人零零碎碎补灶熬油。
一个叫葛七,三十来岁,爹是沈家老兵,死在边上,他从小混营里长大,力气大,脑子不慢,做过杂活,也跟着学过点熬炼火候。
还有个赵木头,本名赵成,因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人人都叫他木头。他是木匠,手极稳,做模子、修箱柜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闷,穷得叮当响。
“先见这三个。”沈砚拍板。
次日,旧蜡坊里,第一批人到了。
孙老匠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背有些弯,眼神却不浑;葛七站得笔直,明显带着营里的旧习气,先看门,再看窗,再看院里能站人的位置;赵木头最安静,低着头,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木灰。
三人进来时,都有些拘谨。
但拘谨里,也藏着掂量。
沈家少爷的名声,他们当然听过。
哪怕最近又是春宴又是作词,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可在这些真正靠手吃饭的人眼里,诗名和手艺是两回事。
孙老匠先拱手:“见过沈公子。”
沈砚也不摆架子,直接道:“不必虚礼。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夸我诗写得好,是谈活。”
三人都抬了抬眼。
沈砚继续道:“我这里要做一样新净货,和市面上的粗胰子不一样。活不算轻,规矩会很多,嘴也得严。若只是想找个地方混几顿饭,现在就可以走。”
葛七最先开口:“公子先说工钱。”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先说钱,痛快。”
“包吃,包住。月钱比你们现在外头散活高三成。”
三人神色都动了动。
这已经不低。
沈砚却没停:“做得好,另有工分。工分不是嘴上夸,是记账。每一道工序,谁稳、谁快、谁少出错,记在册子上。月底除了月钱,工分还能换银子、换布、换米,后头干得久了,病了伤了,也有养。”
孙老匠眼皮一跳:“还有……养?”
“对。”沈砚道,“你们替我做事,不是做一天算一天。只要守规矩,后头我这边活不断,人便不丢。”
院中一下静了。
这年头,匠人最怕什么?
最怕东家一句生意淡了,今天还有饭,明天就滚。
包吃包住已经算厚,后头还带着养,几乎等于给了一条能喘气的活路。
葛七忍不住问:“公子图什么?”
“图你们好好干活。”沈砚答得很干脆,“我给得多,自然管得也严。”
他目光扫过三人。
“第一,今天我说的话,出这院子不许往外漏半句。”
“第二,你们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第三,若有人泄密,不是一个人滚,是连坐。谁带进来的人出问题,谁一起担。”
葛七神色一凛。
周老账房在旁边都听得心里发紧。
这不是普通招工,这是立规矩,而且是先把保密法摆在明面上。
沈砚见三人都不说话,便抬手把早备好的几样东西摆出来。
一只装油的小桶,一只装灰碱水的陶罐,一排大小一致的木模。
“我今日先让你们看个东西。”
他让常福把院里另外叫来的两个小厮也拉过来,一共五个人,排成一列。
“以前做粗胰子,多半是一个老师傅从头做到尾,对吧?”
孙老匠点头:“是。”
“慢,还容易把手艺全攥在一个人脑子里。”
沈砚抬手一指。
“现在我拆开。”
“第一人,只负责滤料和称量。”
“第二人,只负责按火候熬。”
“第三人,只负责搅和和看时辰。”
“第四人,只负责入模、平码。”
“第五人,只负责记数、晾置和回查。”
他说着,亲手示意他们按顺序传一遍空桶和木模,又让赵木头临时照着尺寸比划了一遍格口。
然后才道:“每个人不知道全貌,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可五个人连起来,比一个人从头忙到尾快得多,错了也更容易查。”
孙老匠本来还带着几分“少爷胡闹”的心思,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变了。
葛七更直接,脱口道:“这样一来,真有人想偷手艺,也偷不全。”
沈砚看了他一眼:“脑子不错。”
赵木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却蹲下身,把那排木模挪了挪,忽然闷声道:“若格口全一样,切出来就都一样大。”
“对。”沈砚一拍手,“这就叫标准。”
他干脆拿起木尺,现场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以后锅离灶几步,模子摆几排,成品多大,连包纸怎么折,我都要定死。不是我闲得慌,是这样做,今天谁来干都是这个样,东西才稳。”
“做买卖,最怕的不是慢,是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鬼样。”
这番话下来,三人脸上的轻视已去了大半。
因为他们都是真正干过活的人,一听就知道这里头不是空想。
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确实靠本事,却也最乱、最慢、最难查。
沈砚这一拆,像是把他们过去习以为常的手艺路子,硬生生剖开了另一条道。
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竟是孙老匠先弯了腰。
“公子若真按这个法子来,老汉愿跟着试。”
葛七咬了咬牙,也单膝跪了下去:“我也愿意。”
赵木头最慢,却跪得最实,额头几乎要碰到地。
“听公子吩咐。”
沈砚看着三人,心里总算落下一块石头。
这不是几个成名匠人。
这是第一批他自己挑出来、能吃规矩、也有退路可给的人。
“起来。”他开口,“我这里不兴动不动跪地赌命。”
“记住两件事就行。”
“第一,工分制,干得好就多拿,干得差就少拿,谁也别靠嘴争。”
“第二,保密连坐法,谁坏规矩,谁自己滚,还连累旁人一起滚。”
他说到这里,声音淡了些,却很稳。
“你们今天进了这院子,往后就是我的第一批人。”
“手艺我会拆给你们,饭我也会给你们。但我这儿,不养吃里扒外的。”
三人齐声应下。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看着这间破院子、这几个人和沈砚那副明明还年轻、说起规矩来却像个老掌柜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少爷这不是招了几个匠人。
这是在搭自己的底子。
从这一日起,旧蜡坊不再只是间破院子。
它有了第一批核心人手。
孙老匠领油火与粗料,葛七管转运和火候衔接,赵木头先做模具和后头一切木活。
再加上几个从老兵营里陆续挑来的半大后生,这支还很粗糙的小作坊班底,终于有了骨架。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市面上随手雇来的散工。
他们是被沈砚从一群没人真当回事的遗孤、伤兵亲眷和落魄手艺人里,亲手拎出来的。
这种人,一旦给活路,比名匠更难被带走。
沈砚站在院中,看着那几张还带着几分惶然和激动的脸,心里默默给这支队伍下了个定义。
技术特种兵。
虽然现在还只是三个半。
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