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麻烦就自己抬着腿上门了。
常福一路跑进院子,跑得气都不匀,脸上却不是平时那种单纯的惊,而是又气又乐,像是见了个太蠢的贼。
“少爷,门外又来了!”
沈砚正拿着一页旧账纸发呆,闻言抬头:“谁?总不能是苏家反悔,想把我再退一次。”
“不是退婚,是讨债!”常福咬牙道,“来了三个人,一个说您欠了他家酒坊三十两,一个说您在外头订了乐班没给钱,还有一个最离谱,说您连棺材铺的定金都拖着。”
沈砚沉默了一下。
“棺材铺?”
“对!”常福气得直跺脚,“他说您前阵子喝醉了,非说要给自己订一口紫檀寿材,说什么活着不像样,死了得体面。现在单子都拿出来了!”
沈砚把手里账纸往桌上一拍:“这编得倒挺完整,连我死后的消费观都安排上了。”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转头道:“去把周叔请来。再把之前收着的几份旧签押也拿上。”
常福眼睛一亮:“少爷,您是说这回也有鬼?”
“有鬼都算客气。”沈砚冷笑。
门外已经围了些人。
沈家近来本就招眼,何况是“沈公子又出债务风波”这种熟悉配方,街坊看热闹的速度比卖包子的蒸汽还快。
那三个所谓债主站得很有层次,最前头那个瘦脸男人捏着一张欠据,神情悲愤得像家里真被败家子拆了祖坟。
“沈公子,您如今出了名,便不认旧账了?”
“是啊,我等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这样拖。”
“从前您荒唐,我们也忍了,如今还想赖账不成?”
几句话一丢出来,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就有窃窃私语。
“我就说吧,诗写得再好,骨子里还是那个败家子。”
“欠债这种事,怕是装不出来。”
“春宴刚出名,今天就来追旧账,这热闹真没白看。”
沈砚站在台阶上,袖着手,先把那三人看了一遍,才慢悠悠道:“诸位一大早堵我沈家门口,是来讨债,还是来赶场子?”
瘦脸男人立刻晃了晃手中纸张:“白纸黑字都在,沈公子还想狡辩?”
“狡辩不急。”沈砚笑了,“先让我看看,我最近又背着自己干了多少大事。”
那人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把欠据递了过来。
沈砚接过,只扫了两眼,便先在心里骂了句业余。
字是模仿原主的,形也有七八分像,可越像,越露馅。因为这人只会学笔画,不会学手劲。原主那种废物写字,虚浮得很,收尾常发飘,这张上头却故意摁得太稳,像个很努力模仿纨绔的老实账房。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三张欠据一一翻完,才抬头道:“不错,业务挺广。酒坊、乐班、棺材铺,我以前活得真够立体。”
围观的人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瘦脸男人立刻沉脸:“沈公子少说这些没用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对。”沈砚点头,“所以我才说,不急。既然你们都把纸带来了,不如当众验验,也免得回头说我沈家仗势欺人。”
这时,周老账房已经被常福扶着出来了。
老人家抱着一摞旧账和几张原主从前留下的真签押,脸色不算好看,却也不见慌。
沈砚把那三张欠据往桌上一摊,冲周老账房道:“周叔,劳烦您老人家给大家长长眼。这几位说我最近又欠了新账,我怕自己记性不好,认错了字。”
周老账房没多话,先看第一张。
只看了片刻,便冷冷道:“这签押是仿的。”
围观人群瞬间一静。
瘦脸男人脸色微变:“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老账房把沈砚从前几张真签押放到旁边,一一摊开。
“凭这个。”
“少爷从前字写得不好,这不假。可再不好,也有旧习。真签押起笔轻、收尾散,尤其这个‘砚’字,最后一横总往上挑半寸,这是多年随手写出来的毛病,改不了。”
“你这张仿得像,却收得太死。”
“像临出来的,不像顺手写的。”
沈砚在旁边听得很满意。
周叔不愧是老账房,专业打假就是稳。
那男人还想强撑:“你们沈家的人,自然帮着自己人说话!”
“那就再说第二样。”沈砚把第二张欠据捏起来,弹了弹,“你这上头写的是上月初九,乐班入府演了一夜。可我上月初九干什么去了,沈府门房、街口茶楼、甚至苏家门外看热闹的人都知道。”
他笑了一下,语气却轻了下来。
“那天我正忙着被退婚。”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哄地低低议论起来。
“对啊,我记得那天!”
“退婚那事谁不记得,他哪有工夫请乐班?”
“这日子都敢乱写?”
那拿乐班欠据的人脸色一下白了。
沈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直接把第三张棺材铺的单子抖开。
“这个更妙。”
“上头说我订紫檀寿材,还给了定钱。可大宁城中,谁家棺材铺敢把紫檀木写成这个‘檀’?”
他指尖一点那字,“你这是‘木’旁都写错了半边,装都装不像行内人。再说,紫檀贵成那样,我真要败家,也轮不到拿来给自己提前躺。”
围观人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这一笑,场面便彻底变了。
方才还像是债主逼门,现在倒像三个人提着破剧本,硬要来沈府门口唱戏。
周老账房顺势又把几份旧账翻出来,冷声道:“诸位若真是正经做生意的,该知道欠据最怕日子和签押对不上。可你们这几份,不是签押假,就是日子死,连笔墨新旧都不讲究。”
“上头墨色发亮,分明写了没几日,还敢说是前头留下的旧债?”
“拿这种东西上门,不是讨债,是讹诈。”
那三人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瘦脸男人还想挣扎:“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做了准备——”
“我们提前准备?”沈砚笑了,“你这话说得我都想谢谢你。看来我沈家如今总算学会防贼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诸位若只是寻常泼皮,今日被拆穿了,灰溜溜滚了也就算了。”
“可你们若是替人办事,回去不妨替我带句话。”
“我以前名声臭,不代表我现在还瞎。”
“想拿旧路数继续往我头上泼脏水,麻烦把账做得像样点。”
这话一出,围观那些脑子快的人,神情都变了。
以前只觉得沈家这位少爷自己作得狠,如今听着这意思,竟像是有人专门借着他的烂名声,一次次往上添柴。
其中一个胆大的看客忍不住低声道:“难不成从前那些债,也不全是真的?”
“谁知道呢……”
“可这回是当众拆出来了,假得也太明显了。”
“若真有人故意拿败家子的名头做局,那就有意思了。”
半公开的风,终于真正吹出来了。
不是暗示,不是怀疑。
而是有人在沈家门口,当众拿着假欠据反扑,结果被拆得干干净净。
这就足够让“沈砚恶名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从私下猜测,变成能摆到人前议论的东西。
那三人眼看已撑不住,转身便想跑。
常福立刻往前一拦:“少爷,要不要拿下送官?”
沈砚看了他们一眼,却只淡淡道:“算了。”
常福一愣。
沈砚却已经明白了。
这几个人不过是昨夜委婉拒绝之后,扔出来试水的石子,真送官,也未必咬得出后头的人。
“让他们滚。”他说。
“滚之前,把这几张破纸带走。别脏我沈家门口。”
那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狼狈逃了。
人群却没散,反而越议越热。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低声道:“少爷,这回算是把口子撕开了。”
“是啊。”沈砚望着那几人逃走的背影,笑意却很淡,“从前只是觉得原主自己能作,现在总算能摆到台面上说一句——有人真拿这败家子的名头,当生意做。”
常福在旁边咬牙:“少爷,府里要不要继续处理?”
沈砚没立刻答,只回头看了一眼内宅方向。
不远处廊下,一名管事刚想退,便正撞上沈廷山身边那老仆冷冷一眼。那管事脸色一白,低头便匆匆走了。
沈砚看见了,却只勾了勾唇角。
他爹没出面。
可这眼神、这默认,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可以清理蛀虫。
这就是沈廷山的风格。
铁着脸,冷着手,却把该放的口子放出来。
“去,查到府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全部没收财产,扭送官府”。说完,便回了院子。
沈家在朝中是什么位置,他这阵子其实越来越明白。
勋贵出身,手握兵权,表面煊赫,实则卡在一个最尴尬的地方。
文官不放心,门阀不喜欢,御史拿着放大镜找错,皇子公主那边更不知多少人盯着沈家会不会站队。
一个没用的败家子,是破绽。
一个忽然有用的沈家嫡子,也未必是福音。
因为前者能被人踩,后者会被人防。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又掠过那几道始终未露正身的影子。
千金楼楼上那道帘后身影。
惊马车中那位声音清冷的女子。
春宴深处始终未现身的看客。
还有小宴里借侍女问他话的人。
会不会……其实不是一个人?
京城这棋盘还真大。
以前只当自己在和一群账房、清谈客、苏家旁支打转。现在看,前头几次的贵人,未必全是一位。
有的在试他的胆色。
有的在试他的才情。
有的,可能在试他这个人,究竟会不会飘,会不会蠢,会不会被随便一捧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而他现在终于开始看明白——
败家子的恶名,从来不只是败家子的事。
它背后连着沈家,连着朝局,连着许多人不肯说破的那点心思。
风已经掀起来了。
接下来,谁还想再拿他这块旧招牌做局,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