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常福就顶着一张见了鬼的脸冲进院子,手里还攥着一张抄来的帖子,喘得像被狗追了三条街。
“少爷,出大事了!”
沈砚正坐在廊下啃糖饼,闻言抬了抬眼:“你最近这几个字用得太勤,显得我人生像连续剧。”
常福把那张纸往前一递:“这回真不是奴才夸张。外头现在都在传,说您是‘大宁文脉百年不遇之宗’,还说什么……什么‘若沈砚入朝,天下文章当归一脉’。”
沈砚咬糖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把那口饼慢慢咽了下去,才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字写得倒挺端正,内容却恶心得人牙酸。通篇先夸他春宴两诗横压满座,又引《泊秦淮》说他“胸藏社稷之忧,笔挟圣贤之气”,最后甚至来了句“今之士林,若无沈砚,当失半壁风流”。
沈砚看完,乐了。
“写这玩意儿的人,跟我有仇,还挺大的。”
常福愣住:“少爷,这不是夸您吗?”
“夸?”沈砚把纸拍在石桌上,“这叫把我往火炉里送。大宁有皇帝,有内阁,有满朝文臣武将,轮得到我一个刚从败家子名单里爬出来的人当什么‘文脉之宗’?我今天要敢点头,明天就有人敢替我把‘狂妄僭越’四个字写进奏疏里。再往后推一步,说我妄议皇权、邀买士心,都不稀奇。”
常福听得后背发凉,忙道:“那、那这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沈砚冷笑一声,“前头硬压没压住,代笔论也压不死我,索性换个法子,把我捧到天上。捧得越高,摔下来越响。最好我自己还飘了,那他们连梯子都省得搭。”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两眼,眼底反倒更清明。
这招很毒,也很聪明。
黑你,不一定黑得动。
可捧你,往往更容易把你捧死。
尤其在大宁这种重名分、重礼法、重上下尊卑的地方,一个臣子家的年轻人,若真敢顶着“文脉领袖”“当代圣人”这种话沾沾自喜,那不是有才,是找死。
常福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总不能由着他们这么传吧?”
“当然不能。”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所以今天得出门。”
“出门?”
“对。”沈砚笑了,笑得很和善,“去告诉满京城,我还是那个熟悉的败家子。文脉领袖?先让他们看看我像不像个脑子被门夹过的。”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热闹的东市长街,人人都见着了沈家那位新鲜出炉的“文脉之宗”。
只不过,这位宗师今日的做派,和大家想得很不一样。
他先是在赌石摊前停下,指着角落里那块灰扑扑、裂纹横生、连摊主都懒得吹的废石,张口就问:“最贵的是哪块?”
摊主眼睛一亮,赶忙把最好看的几块往前推:“公子好眼力,这几块都是——”
“不是这些。”沈砚拿扇子敲了敲角落那块,“我要这块最丑的。丑得如此坚定,必有大器晚成之相。”
四周一圈人都听愣了。
摊主也愣了:“这、这块就是废料……”
“你不懂。”沈砚一本正经,“本公子如今名满京城,最讲究反其道而行之。别人买好石,我买废石,买的不是石头,是气魄。包起来。”
“公子,这块……十两?”
“十两?”沈砚眉头一皱,“你看不起谁呢?二十两,显得它有文化一点。”
常福在旁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围观的人先是发懵,随即哄的一声笑了。
“这不还是那个沈家败家子吗!”
“我就说,才子归才子,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二十两买废石,他这文名怕不是把自己烧糊涂了。”
沈砚充耳不闻,摇着扇子,像捡了宝似的让人把那块废石抬走,接着又晃去前头最繁华的一段街面。
那里正有个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平日里最爱欺行霸市的恶少带着几个跟班横着走。寻常人见了都让三分,结果沈砚偏偏迎了上去,绕着对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位兄台。”
那恶少一愣:“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上下打量他,“我就是突然发现,阁下生得挺有特色。”
对方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底下能把‘横行霸道’四个字长在脸上的人,不多见。”沈砚感慨,“我近来写诗写多了,见了这种活生生的反面人物,难免技痒。”
旁边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憋笑。
那恶少气得要发作,沈砚却先一步摇头叹气:“别激动,我不是骂你。我是在观察民风样本。毕竟如今外头都说我是圣人,圣人总得看看人间百态,不然文章写出来不接地气。”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彻底绷不住了。
“圣人?”
“哈哈哈哈他自己都拿这个当笑话!”
“完了,沈公子这是真把自己传言听乐了。”
那恶少本来要发火,结果一听周围笑成这样,也有点懵,愣是没接上来。沈砚已经摇着扇子从他旁边飘了过去,还顺手丢下一句:“兄台继续努力,京城纨绔界不能没有你这种骨干。”
一条街走下来,沈砚干了三件最像原主会干的事:高价买废石,站在街中间胡说八道,顺手还去最贵的点心铺包了两匣子名字雅得像诗、味道甜得像谋杀的糕点,边走边嫌弃“文人吃这东西,难怪脑子发腻”。
不过半天功夫,满城风向就又歪了。
“什么文脉领袖,我看还是那个活宝。”
“有才是有才,可人还是不太正常。”
“江郎才尽倒未必,疯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那什么圣人论,果然是瞎吹的。哪家圣人会花二十两买块废石?”
茶楼里笑声再起,先前那股把沈砚捧得不像人的邪火,立刻被冲散了大半。
有人开始改口,说沈砚大约只是偶有灵光,诗才是真,德行和脑回路还是那个德行;也有人顺势嘲他“文章做得好,做人依旧败家”。
可不管怎么嘲,那顶最危险的高帽子,总算先被他自己踩歪了。
傍晚回府,常福抱着那块沉得要命的废石,脸都绿了。
“少爷,咱们真花了二十两买这东西啊?”
“当然。”沈砚心情很好,“二十两买他们收声,值。”
“可这石头……”
“石头不重要。”沈砚看了他一眼,“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更愿意相信我是个会写两首诗的疯子,也不愿意相信我是个可能碰朝局的人。前者好笑,后者要命。”
他说着,目光往院外一掠。
“而且他们忙着捧杀我,正好顾不上别的。”
常福一怔:“别的?”
沈砚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递过去。
“让周叔今晚按这个名单动手。先别惊动大鱼,把沈家账房和外头商行之间那几根最细的线,一根根收紧。该换的人换,该封的账封。外头都以为我在街上装疯卖傻,正好,咱们趁热勒死几只蛀虫。”
常福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个管事和两个铺行名字,后头还标了顺序。
他顿时明白过来,眼睛都亮了。
少爷今天在东市丢的人,不是白丢。
他一边让全城笑他“还那样”,一边已在暗处把绳子套上了沈家内鬼的脖子。
与此同时,大公主府。
一名眉眼凌厉的女侍快步穿过回廊,进了偏厅,对厅中那位青衫中年幕僚低声禀报:“公子,殿下让传一句话。”
那幕僚放下手中茶盏:“讲。”
“沈砚今日在东市当街买废石、戏弄泼皮,自毁名声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女侍语速极稳,“殿下说,此人不是疯,是太清醒。”
幕僚眸光微闪。
女侍继续道:“殿下的意思是,先前把他看作只会写诗的聪明人,怕是看浅了。如今既然他不肯接捧杀这顶帽子,就该换个法子试。”
“殿下想招揽他?”
女侍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殿下命我等先探一探,这位沈公子,到底是故作糊涂,还是当真可用。若能为殿下所用,自是最好。”
偏厅里静了片刻。
那幕僚缓缓点头,眼中已多了几分认真。
“明白了。”
窗外夜色渐起,京城里关于“沈砚圣人论”的热潮正被新的笑谈冲散。有人笑他败家本色难移,有人笑他诗才和脑子各长各的,也有人笑自己差点真信了那顶捧出来的高帽子。
而沈砚坐在自己院里,看着那块花二十两买回来的废石,慢悠悠喝了口茶,等待对方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