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坐在席间,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一敲,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难住了。
满园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半个京城的人今天专程赶来,就为了看一只平日里只会在泥里打滚的猴,忽然被人牵上台,要它当众写篇《治国平天下》。
偏偏所有人的神情还都很体面。
笑得体面,等他出丑也等得体面。
方才说话那文士端着酒盏,神情温和得很:“沈公子不必过谦。今日春光正好,旧事亦可付诸一笑,正该借景成篇。”
借景成篇?
借他娘的景。
这是要当着满园人的面,把他被退婚、被满城取笑那点旧疮再揭一遍,还得让他自己拿笔蘸着血往诗笺上写个“谢”字。
沈砚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先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诸位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有人笑道:“沈公子莫非真不敢?”
“敢不敢另说。”沈砚抬手按了按额角,“主要是我这人写诗,向来靠缘分。缘分到了,句子自己往外蹦;缘分不到,蹦出来的多半是笑话。诸位今日若只想看后者,那我倒是熟。”
席间顿时一阵低笑。
还有人顺势接道:“沈公子倒有自知之明。”
“这是我近来新长出来的优点。”沈砚点点头,“毕竟从前没这个东西,吃亏吃得比较完整。”
苏清漪坐在对面,听到这句,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到了这一刻,沈砚要么会硬着头皮强撑,要么会借着贫嘴继续躲闪。可他偏偏先自嘲,轻轻巧巧把旁人刀子最锋利的地方先卸去一层。
这很像他近来一贯的做派。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几位先前最积极撺掇的人见他还在打哈哈,神色更轻松了些。
那面白文士笑意愈深:“自谦太过,可就失了雅集本意了。满园春色,苏小姐又在席间,沈公子总不至于连提笔都不肯?”
又把苏清漪扯了进来。
女眷那边已有几道目光悄悄投向她,带着看戏的兴味。苏清漪面色更冷,茶盏停在唇边,却没喝下去。
沈砚看着那文士,忽然笑了一下。
“好。”
这一个字出来,席间反倒静了静。
不少人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既然诸位非要我献丑,那我便写一首。”沈砚慢吞吞起身,抬眼扫过满园春色,又扫过席间那些等着看他丢人的脸,语气依旧带着点懒散,“不过先说好,我这首若写得不好,诸位不许笑得太大声。毕竟我最近脸皮虽然厚了些,耳朵还是要的。”
笑声又起。
连先前一直端着的园主人都似被他这副样子逗得露出两分无奈。
所有人的期待,仍旧稳稳停在那个地方——
沈砚大约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最多,再写出一首够他们笑半年的歪诗。
侍者很快捧来笔墨诗笺。
沈砚走到案前,并未立刻落笔,只是低头看着那张雪白笺纸,像是真的在发愁。片刻后,他忽然抬头。
“题目我自己取,诸位没意见吧?”
园主人含笑道:“自然。”
“那便好。”
沈砚提笔,在诗笺上先写下两个字。
《春宴》
字算不上多么大家,却出乎意料地稳。
席间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可等字落下,不知为何,声音便稍稍低了点。
沈砚蘸了蘸墨,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唇角扯出一点淡笑。
“既然是春宴,那就写春宴。”
话音落下,笔锋一转,第一句已落于纸上。
“长安二月花如锦,”
这一句写完,离得近的几人先看见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分。
不是因为多惊世。
而是因为太稳。
稳得不像一个草包第一笔该有的样子。
长安、二月、花如锦。
开口便是眼前景,既应时,也应地,半点不浮。最要紧的是,句势舒展,一落笔便有了那种春宴本该有的开阔气。
席间仍有人想笑,可笑意已经不像方才那么顺了。
沈砚却像没看见,笔势不停,第二句接着写出。
“满座衣冠照玉尘。”
轰的一下,原本还在喉咙里的低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照玉尘。
花光、人影、春色、衣冠,刹那都被这一句拢了进去。眼前这满园体面风流,被他轻轻一提,竟真有了几分如玉生辉、微尘不染的气象。
这已经不是凑句。
是成章的路数。
苏清漪手里的茶盏,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她望着那张诗笺,眸中第一次真真正正掠过一丝惊意。
若说第一句尚可算应景之巧,那第二句便已绝不是运气。那种把眼前宴席一笔写活的从容,绝非临时东拼西凑能有。
沈砚却仍旧站得很松散,像只是在写点顺手的玩意儿。
第三句落下时,园中已彻底安静下来。
“笑我泥涂人尽见,”
这一句一出,许多人心头都是一震。
因为这句里的“我”,终于不是空泛的宴景了。
是沈砚自己。
是那个被退婚、被满城笑、被众人推着上台当笑话的沈砚。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装作那些旧事不存在。
他就这样把自己最狼狈、最难看的处境,堂而皇之地写了进去。
可偏偏,这句里没有半点哀怨求怜。
只一句“人尽见”,轻飘飘把旁人的轻视和嘲笑全收了进来,像是在说:你们笑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几个先前最爱拿旧事扎他的文士,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首诗的路子,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不是自怨自艾,不是借酒浇愁,更不是当众写什么痴情烂句。
沈砚略停了一瞬,笔尖在纸上一顿,再落下最后一句。
“偏从春色写吾身。”
一诗既成。
四句而止。
园中却像被谁忽然抽走了所有杂音。
风还在吹,花影还在晃,远处丝竹也未停,可席间竟一时无人说话。
“长安二月花如锦,
满座衣冠照玉尘。
笑我泥涂人尽见,
偏从春色写吾身。”
短短四句,前两句写满园春宴,后两句写自己。
景是明景,人却是逆着景意立起来的。
满园花锦,满座衣冠,人人都光鲜,人人都体面。偏偏他自己“泥涂”,偏偏他就是那个被众人看轻、被踩在泥里的笑柄。
可最后一句,偏从春色写吾身。
不是借春色写愁,不是借春色求怜,而是明明身在泥淖,却仍要从这满园明媚里,写出自己的骨头。
那种不肯低头的锋气,藏在平静字面之下,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首诗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多华丽。
而在于太贴。
贴着今日这场春宴,贴着他沈砚此刻的处境,贴着满园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像是把所有人的轻视与试探,一笔反钉在了诗上。
方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人,这会儿竟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拾,便生生僵住了。
那位面白文士嘴唇微动,像想说什么,却发现这首诗几乎处处都卡在最难挑刺的地方。
说它不应景?它起手便是长安二月、满园春宴。
说它无真情?后两句分明将自身处境写得明白。
说它格局小?一个“泥涂”对满座衣冠,一个“偏”字横出,气已不输。
最要命的是,这首诗太像是只能生在此刻、此地、此人身上的东西。
提前备好?
谁能把今日满园的气氛和他自己被逼到笔前的处境,合得这般严丝合缝?
苏清漪仍坐在原处,茶盏终于轻轻放下。
她指尖很稳,可心却第一次乱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首诗单纯写得好。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沈砚这些日子的变化,最多是嘴上灵巧了些,行事知道收敛了些。可诗这种东西最难骗人,尤其是在这种当众逼作、满园盯视的场合。
若无真才,便是拿命也装不出来。
而这首《春宴》里那句“笑我泥涂人尽见”,竟让她心口莫名一滞。
因为她比旁人更清楚,这句写的是什么。
也正因清楚,才更难安稳。
席间终于有人吸了一口气,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还会呼吸。
“这……”
“这诗……”
可“这诗”之后,竟一时没人接得住。
因为无论夸还是挑,都显得仓促。
沈砚自己却像写完了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把笔搁下,顺手甩了甩手腕,像是刚才只不过替自己签了张欠条。
“献丑了”他抬起头,笑了笑,“这回总不算只会耍嘴皮子吧?”
这话若放在方才,自然能引来一片哄笑。
可此刻满园竟无人笑得出来。
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这会儿只觉得脸上像被人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不响,却疼。
园主人最先回过神来,起身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诗笺上,神色已不复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客气,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其余几位离得近的文士也陆续围了上来。
有人盯着那句“满座衣冠照玉尘”,低低念了一遍,神色复杂;有人看着后两句,半天没再说话。
那几个先前设局最深的人,脸色已隐隐发白。
他们原本想把沈砚逼成满园笑柄。
如今笑柄没成,反倒是这首诗,把今日这场“逼诗”的局面照得太清。
谁逼他,谁笑他,谁借旧事拿他下酒,几乎都被那一句“笑我泥涂人尽见”轻轻记了一笔。
便在这片异样的寂静里,园子深处一处半掩的帘幕后,终于有人低低开口。
“沈家这废子,倒像块藏锋的玉。”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清冷,也带着几分审度后的新意。
旁边侍立的人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只那帘幕后的一线目光,终于不再是路过般的扫视,而是真真正正落在了水榭前那道年轻身影上。
而席间,沈砚已将那支笔轻轻一搁,像是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满园震惊与失语之间,神色仍旧懒散,唇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像春风刚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谁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园子里的气氛,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