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滚回床上躺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沈清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在陆建国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上。
“我……”
陆建国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一股倔强劲儿冲了上来。
他不能退!
他已经让她们母子受了三年的苦,如今连一袋米都扛不动,他还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嫂子,连长他也是一番好意。”
周卫东见气氛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
“这米确实沉,我们几个大男人呢,帮你搬进去就是了,连长他有伤在身……”
“用不着你们!”
陆建国咬着牙,打断了周卫东的话。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袋雪白的大米,仿佛那不是粮食,而是他必须要征服的尊严。
他推开周卫东,扔掉一只拐杖,用单腿支撑着身体,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米袋的两端。
“起!”
陆建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那一百斤重的米袋被他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地面上拖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刚刚才有所好转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宽大的病号服。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米袋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哎哟,陆团长这身子骨,怕是不行了吧?”
院子外,看热闹的邻居里有人小声地嘀咕起来。
“就是,逞什么能耐啊,还不是得靠媳妇养着。”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陆建国的耳朵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连人带米一起摔倒在地!
“连长!”
周卫东惊呼一声,就要上前去扶。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闪了过去。
是沈清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在陆建国的肩膀上轻轻一按。
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却又强大的力量传来。
陆建国那千斤重般的身体,竟然就这么被她稳稳地定住了。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沈清秋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弯腰。
只是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看起来纤细无力的手,像拎一个小鸡仔一样,轻松地勾住了那重达一百斤的米袋子。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嗖——”
那袋让陆建国拼尽了全力都无法扛起的米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她单手甩到了那削瘦的香肩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仿佛她肩上扛着的,不是一百斤大米,而是一包棉花。
整个院子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卫东和那几个炊事班的战士,一个个全都长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几乎要脱臼掉在地上!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邻居们,更是吓得一个个缩起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这还是人吗?!
这分明就是画本里走出来的女将军!
陆建国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他看着那个扛着百斤大米,身形却依旧挺拔,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的女人,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成了齑粉!
他一直以为,她再怎么变,终究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女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
她是一棵能独自撑起一片天空的参天大树!
而自己……
陆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孱弱不堪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
沈清秋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扛着米袋,面无表情地从陆建国身边走过,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她走进院子,将米袋“砰”的一声,随意地扔在了墙角,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群呆若木鸡的人。
“还有面和油,不打算搬进来了?”
“啊?哦!哦哦!来了来了!”
周卫东如梦初醒,连忙招呼着手下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剩下的东西往院子里搬。
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都绕着沈清秋走,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大神”。
陆建国依旧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爸爸。”
安安不知何时跑了出来,他拉了拉陆建国宽大的病号服裤腿。
“妈妈好厉害呀!像书里的超人一样!”
安安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妈妈最纯粹的崇拜。
超人……
陆建国苦涩地笑了笑。
是啊,她是超人。
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一个需要超人来拯救的,没用的废物吗?
他正想着,沈清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杵在那儿当门神吗?”
“不进来,是打算让全军区的人都来参观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
陆建国身体一震,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让他感觉无比陌生的家门。
沈清秋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知道,今天这一手,彻底击碎了这个男人最后的骄傲。
但她必须这么做。
不破不立。
她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如今的沈清秋,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他和他家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个家,现在,是她说了算!
周卫东等人放下东西后,一刻也不敢多待,找了个借口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管的沉默。
陆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清秋则开始动手收拾那些送来的补给,她将大米倒进米缸,将面粉装好,又把那块巨大的猪肉用刀切成几块,准备腌制起来。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了某种力量感。
陆建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感谢?
在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可笑。
夜,渐渐深了。
沈清秋做好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因为有了猪油,饭菜变得格外香。
安安吃得满嘴是油,幸福得像个小天使。
陆建国却味同嚼蜡。
饭后,沈清秋像昨天一样,让他睡在了那张宽大的木床上,自己则带着安安,去了收拾出来的耳房。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陆建国却一夜无眠。
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清秋单手扛起米袋的画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却无人能为他解答。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一声凄厉无比,划破天际的尖叫,猛地从院外不远处的水井边传来!
“啊——!有……有妖怪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陆建国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抓起拐杖就想往外冲。
然而,隔壁耳房的门比他更快地被打开了。
沈清秋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脸上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看着一脸惊疑不定的陆建国,淡淡地开口。
“别慌。”
“不是妖怪。”
“是我养的猫,下山喝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