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悄悄的。
一轮弯月挂在清冷的夜空中。
家属院里万籁俱寂。
正房的煤油灯还亮着。
陆建国躺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用报纸糊起来的简陋屋顶。
他已经醒来很久了。
白天吐血昏迷之后,沈清秋没有再把他赶到耳房去。
他就这样躺在了这张本该属于他们夫妻俩的床上。
可是,他的心里却比睡在冰冷的耳房时更加煎熬。
安安白天说的那些话,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想象,在他不在的这三年里,他那个年幼可怜的儿子到底过的是一种怎样地狱般的日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亲人!
一股无力的窒息感紧紧地包裹着他。
他宁愿自己死在那场惨烈的伏击中,也比现在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要好受得多。
“吱呀——”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沈清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将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醒了就喝了。”
“这是补气血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陆建国没有动。
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沈清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安安。”
陆建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他却不管不顾。
“清秋,你告诉我。”
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这些年,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沈清秋没有回头。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讲故事的,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开了口。
“你走后半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村里的人都说我怀的是野种。”
“你妈带着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把我堵在家里,逼我把孩子打掉。”
“我不肯。”
“她们就每天变着法地折磨我,不给饭吃,让我干最重的活,想让我自己流产。”
“后来安安早产了,生下来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都说养不活。”
“我抱着他去求你妈,求她给一口米汤喝。”
“她把我连人带孩子一起赶出了家门,说我们娘俩只会给陆家丢人。”
“那是一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
“我抱着安安走投无路,差点就死在了村口的破庙里。”
“后来是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孙奶奶收留了我们,才活了下来。”
沈清秋平静地叙述着属于“原主”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和绝望,却真真切切地通过这具身体传递给了她。
而陆建国早已听得睚眦欲裂,浑身都在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慈祥和蔼的母亲,竟然能做出如此歹毒狠心的事情!
那可是她的亲孙子啊!
“后来呢?”
陆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收到了你的离婚报告。”
沈清秋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建国的心上!
“还有一封信,信上说你在部队里喜欢上了城里的女干部,要跟我这个农村泼妇划清界限。”
“离婚报告?”
陆建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给你寄过什么离婚报告!”
“我只给你寄过信,问你和孩子好不好!”
“是吗?”
沈清秋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你怎么解释你那封亲笔签名的离婚报告?”
“还有你部队里寄来的,让你回去办理离婚手续的公函?”
陆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不对!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想起了高飞!想起了那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难道连这些,都是高飞和某些人一手策划的阴谋?!
他们不仅要害死他,还要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一切!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陆建国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误会伤害了三年的女人,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睡梦中还在微微抽噎的儿子。
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清秋……”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她的手,却又不敢。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沈清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决然。
“陆建国,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等你的案子了结,我们就去办手续。”
“安安,我会带走。”
“你……”
陆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伤她太深了。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个“误会”就能轻易抹平的。
就在屋子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子门口。
紧接着是周卫东那熟悉的大嗓门。
“嫂子!嫂子在家吗?”
“团里给你们送补给来了!”
沈清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只见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
周卫东和几个炊事班的战士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有米,有面,有油,还有一大块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斤的猪肉。
“嫂子!这是政委和团长特批的,说是给您和安安补补身子!”
周卫东笑呵呵地说道。
沈清秋看着那一大袋至少有一百斤重的大米,又看了看屋里那个腿脚不便还吐了血的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么重的东西,谁来搬?
周卫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要不我们帮你搬进去?”
“不用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陆建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
他看着那袋大米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清秋说道:“我来。”
“我虽然伤了腿,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我是这个家的男人,这些事本就该我来做。”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逞强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
“就你现在这副样子?”
“别说一百斤,十斤你都够呛。”
“给我滚回床上躺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