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胎儿开始的邪神养成日常

禁忌小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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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音台上琴音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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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晚风轻拂,吹散了席间细碎的谈笑声,也吹得清音台的空气里,悄然凝上了一层无形的凝滞。

息瑶缓步向前,自方才视线撞上那道角落的白发身影后,她心神的慌乱便始终未能彻底抚平。

哪怕表面依旧维持着王室贵女该有的温婉端庄,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紧绷。

她凭着多年养成的沉稳心性,强作镇定。

双手怀抱桐木古琴,一步步踏过光洁微凉的白玉台面,从容走向清音台正中央的琴案。

短短数步之路,她走得规整端方,裙摆轻扫地面,不带半分仓促失态,在外人看来依旧风姿绰约、气度雍容。

行至琴案正前方,她身姿轻缓一折,稳稳跪坐而下,体态端正、坐姿优雅,尽显常年习礼养出的端庄仪态。

待身形彻底坐稳,她才抬手轻动,指尖细致地摩挲着琴囊细腻的纹理,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将封存稳妥的古琴从中取出。

这柄古琴伴她岁岁年年,早已是她身心之外最熟悉的器物,每一寸木质肌理、每一根琴弦触感,她都烂熟于心。

她将古琴轻轻搁置在洁净的琴案之上,摆正方位、调整角度,随后修长白皙的十指缓缓抬起,轻轻落于错落排列的琴弦之上。

就在指尖肌肤与冰凉弦丝触碰的那一刹那,一缕熟悉透彻的微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而上,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熨帖了她紧绷许久的心神。

本就微微震颤、暗藏慌乱的心弦,在这极致熟悉的触感安抚下,先是极轻地一颤,所有浮动的惶然便尽数沉淀,转瞬归于安稳平和。

台下是满堂宾朋,数百道目光密密麻麻汇聚高台,有赞叹、有期许、有欣赏,无数视线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而那无数目光之中,最让她心神忌惮的,依旧是角落之中那道默然凝望的视线。

那道目光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如同沉渊静水,无声无息却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让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的她已然无暇顾及。

满堂众人的注视也好,角落那人的凝望也罢,都被她暂时隔绝在心门之外。

指尖琴弦传来的熟悉凉意,唤醒了她自幼日日抚琴、沉心音律的安稳心境,让她在万般瞩目之中,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安宁天地。

这便是音律予她的底气,也是十余载朝夕习琴刻入骨髓的安定。

息瑶缓缓闭合眼眸,轻轻吸气,将周遭纷乱的气息尽数摒除,胸腔微微起伏,一口清息绵长入腑。

心绪彻底澄澈的刹那,她悬于弦上的十指终于轻轻拨动,清越琴音,就此流淌而出。

今日她所奏之曲,是陈国流传千古的传统古曲《宛丘之春》。

整首曲子的意境,尽数描摹着宛丘城外暮春盛景,桃花次第盛放、落英纷飞,溪流潺潺奔走、澄澈灵动,春风穿林拂岸、温柔绵长,藏着一城山水的温柔气韵。

随着她指尖起落捻拨,空灵婉转的琴音顺着晚风缓缓漫开,丝丝缕缕、悠悠荡荡,淌过台面、漫过人群,轻柔铺满整座清音台。

琴音质朴通透、清润动人,宛若深山清泉破涧而出,叮咚婉转;又似春风穿庭拂柳,温柔缱绻,声声治愈、字字清雅。

曲首第一段起手,指法轻拢慢捻、舒缓从容,不急不躁、徐徐铺陈。

零落细碎的琴音轻柔绵软,如同春日拂晓初绽的花瓣,携着晨间露水的澄澈清新,温柔铺展,将初春万物复苏、恬淡安然的意境缓缓勾勒而出。

待曲势递进,第二段节奏骤然转急,她十指灵动翻飞、起落有序,指法娴熟流畅、行云流水。

密集灵动的琴音层层叠叠、次第迸发,如同山间溪水顺势奔流、蜿蜒向前,其间裹挟着林间清脆鸟鸣、穿林习习风声,鲜活灵动、生机盎然,将春日山河的繁盛鲜活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至尾声,韵律再度归缓,指法渐柔渐轻、徐徐收势。

悠悠琴音袅袅娜娜、散漫绵长,如同暮色村落缓缓升起的炊烟,缓缓升腾、悠悠飘散,温柔安宁、静谧悠远,为整首曲子画上温润圆满的收尾。

满堂宾客尽数被这绝美的琴音俘获心神,无人例外,皆深深沉浸在春日山河的温柔意境之中,忘却周遭人事、忘却自身所处。

不少深耕音律半生的年迈老乐师,微微闭目颔首,神色沉醉动容,指尖下意识落在膝头,顺着琴音的韵律轻轻叩击节拍,身心全然融入音律之中,细细品味着曲中深藏的风雅意境。

席间端坐的公卿大夫,手中高举的酒樽停滞半空,满心满眼只剩婉转琴音,心神全然恍惚沉醉。

樽中美酒顺着边缘缓缓滴落,一点点打湿华贵的锦袍衣料,他们却浑然不觉、未曾察觉,只顾凝神听曲、沉醉其中。

就连长廊之下常年侍奉宫宴雅集的宫人侍从,也尽数驻足失神,抛下手中劳作,怔怔凝望高台琴影。

满堂皆醉、全员沉沦,唯有一隅清冷,始终超然事外。

台下最末的僻静角落,洛璃依旧维持着慵懒闲适的姿态,单手轻支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身前的青铜酒樽,漫不经心、百无聊赖。

那双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自始至终未曾偏移半分,牢牢定格在高台抚琴的纤细身影之上,眼底没有半分旁人的沉醉动容。

她眉心那道敛于肌理的暗金邪神竖痕,此刻正随着琴音流转、灵韵涌动,在白皙肌肤之下隐隐浮现。

无上邪神之眼并未全然开启,无需动用通天彻地的神通,仅凭本能感知,便足以将眼前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洛璃清晰地感知到,息瑶与生俱来的万木灵体,正在指尖抚琴的动作催动下,缓缓苏醒、徐徐绽放。

一缕缕至纯至净、温润蓬勃的木灵之气,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从她十指指尖溢出,轻盈缥缈、如烟如雾。

纯粹的木灵顺着婉转琴音缓缓弥散、层层铺展,一点点漫遍整座清音台,温柔浸润着台边栽种的每一株兰草。

得益于这股先天本源灵气的滋养,原本青翠雅致的兰草愈发鲜润透亮,叶片绿得浓郁莹亮、生机盎然,笔直的花茎愈发挺拔坚韧、亭亭玉立,整方草木的生机气韵节节攀升,愈发繁盛动人。

琴音层层递进、渐入佳境,息瑶的指法愈发娴熟灵动、随心所欲,人琴合一、心意相通。

每一次指尖起落、每一次琴弦震颤,都裹挟着源源不断的精纯木灵,琴音与灵气完美交融、缠绕共生,分不清是音生灵、还是灵伴音。

台边丛生的兰草,顺着琴音的起伏韵律轻轻摇曳、枝叶翩跹,仿佛天生通晓音律节拍,一一应和着台上的抚琴节奏,灵性十足、妙不可言。

原本清淡雅致的兰草清香,在纯粹木灵的层层催发之下,变得愈发浓郁绵长、清冽沁心,幽幽芬芳与婉转琴音缠绕交织、浑然一体,满台皆是温润清雅的草木芬芳,意境空灵、风雅无双。

台下一众精通音律的老乐师,沉醉之色更浓,眼底赞叹愈发真切,膝头叩节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几分,愈发贴合灵动的曲势,满心皆是对这曲音、这意境的由衷折服。

时光缓缓流淌,婉转琴音悠悠盘旋,不知几许,终是缓缓落下最后一个尾音。

余音袅袅、萦绕不散,温柔的韵律依旧盘旋在清音台的上空,久久回荡、绵绵不绝。

满台浓郁的兰香氤氲浮动、未曾褪去,温润的灵气依旧萦绕四方、滋养草木,整片庭院依旧沉浸在春日盛景的温柔意境之中。

台下数百宾客尽数静默端坐、失神回味,偌大场地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这般沉寂持续数息之久,众人方才缓缓从极致动人的琴音幻境中恍然回神、挣脱沉醉。

下一瞬,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全场,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赞叹声交织成片,响彻整座宫苑,热烈盛大、盛况空前。

息瑶缓缓收回十指,端正身姿,从容优雅地起身,对着台下满堂宾客微微欠身、俯首致意,仪态温婉端庄、进退有度、落落大方。

可即便身处满堂赞誉、万众追捧之中,她的心绪依旧不由自主地被角落的身影牵动。

行礼致意的瞬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移,穿透层层人群,下意识投向最后一排那道熟悉的角落。

此刻的洛璃,正慢悠悠放下手中把玩的青铜酒樽,抬手轻扬,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这两声掌声极轻极柔、散漫随意,没有半分热烈激昂的意味,与满堂震天动地、狂热真挚的喝彩格格不入、截然相悖。

可奇妙的是,这般细碎轻柔的声响,却穿透了漫天喧嚣,清清楚楚、稳稳当当落入息瑶的耳中。

那掌声轻柔绵软、漫不经心,如同温顺小猫舒展肉掌、轻拍地面一般,看似随性敷衍、毫不在意,细细品来,却藏着一丝笃定从容、尽在掌握的深意,让息瑶的心弦轻轻一颤,莫名生出无数揣测。

短暂的致意落幕,盛大的宫廷乐会依旧照常推进,风雅盛会不曾中断。

按照乐会规制,各路受邀而来的乐师、琴师依次轮番登台,各展所长、各献绝技。

高台之上丝竹再起、雅乐重鸣,有人抚瑟弹弦、曲风古朴厚重,有人吹竽长鸣、音域辽阔悠远,有人击筑高歌、曲调慷慨激昂,万般乐音交织错落、精彩纷呈。

息瑶已然献曲完毕,无需继续伫立高台中央,便怀抱琴囊,身姿轻缓地退至清音台侧边的专属休息席位,安然落座、静静休憩。

按理而言,此刻的她应当敛心凝神、静心端坐,认真品鉴各路乐师的精妙技艺、体悟不同曲风的风雅韵味。

可她的心神早已不受自身掌控,眼底的视线总是一次次悄然偏移,越过层层人影、穿过满堂喧嚣,反复落向那个僻静角落的白发身影。

她心底说不清是忌惮、是好奇、是惶恐,只知那道身影如同无形的羁绊,牢牢牵扯着她的心神,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安心、无法全然专注。

反观洛璃,自始至终都对台上轮番上演的精妙技艺、琳琅雅乐毫无半分兴致。

她慵懒倚靠在椅背之上,双眸微微半阖、似睡非睡,修长白皙的指尖随意抬起,落在身前案几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慢悠悠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

敲击的节奏散漫无序、忽快忽慢、毫无章法,与台上规整严谨、韵律有序的乐曲节拍全然不合、彻底相悖。

偶尔有乐师奏出满堂惊艳的绝妙乐章,全场沸腾、掌声雷动、喝彩震天之时,她也仅是慵懒地微微掀开一层眼皮,淡淡扫过喧闹的人群与高台,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赞叹。

转瞬便再度垂眸阖眼,恢复那副百无聊赖、万事不入心的淡漠姿态,仿佛这满堂风雅、万般精妙,皆入不了她的眼界。

乐会徐徐推进,一场场演奏接连落幕,热闹的盛会渐渐步入后半程。

待一轮乐师献艺尽数结束,端坐于上首王座的陈国君主,缓缓端正身姿,准备起身致辞总结。

这位执掌陈国山河数十年的君王,年近五旬、历经风雨,面容清癯端正、气度沉稳沧桑,颔下长须沾染些许花白,自带经年权政沉淀的威严气度。

今日盛会之上,他身着规制庄重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温润玉带,身姿挺拔、威仪堂堂。

他抬手示意全场静穆,待满堂丝竹停歇、众人尽数敛声之后,抬手举起身前酒樽,目光温和扫过台下诸位乐师与文武朝臣,语调沉稳庄重、字字恳切,缓缓开口致辞。

“今日登台献艺的诸位乐师琴师,皆是四方遴选而出的一时之选,技艺精湛、音律卓绝。寡人今日有幸坐闻满堂妙音、遍赏陈国风雅,实乃寡人之幸,亦是陈国文脉之幸。”

君王致辞恳切温和,满含对本国音律文脉的赞许与珍视,满堂众人皆躬身静听、肃穆恭谨。

可谁也未曾预料,就在君王话音刚落、余音未散的刹那,一道慵懒淡漠、漫不经心的清冷嗓音,骤然从高台最末的僻静角落悠悠响起。

这道声音音量平和、不高不低,未曾刻意扬声造势,却带着一股穿透喧嚣、覆盖全场的奇异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无人遗漏、无人不闻。

“陈国琴师,不过如此。”

简简单单八字,语调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却极尽轻蔑不屑、全然不入眼的傲然,字字凌厉、句句诛心,瞬间击碎了满堂平和雅致的氛围。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骤停、万物俱寂。

方才尚且喧嚣热闹、喝彩连绵的整座庭院,瞬息之间陷入极致死寂,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面色骤然一沉、瞬间转阴,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眉宇之间瞬间凝起沉沉怒意与凛凛威严。

他握着酒樽的五指骤然收紧、暗暗蓄力,指腹发力之下,指尖节骨隐隐泛白。

片刻沉寂,他缓缓抬手,将手中酒樽轻轻搁置案上。

樽底与玉质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在极致死寂的氛围中格外震耳,瞬间让满堂气氛降至冰点、肃杀丛生。

台下两侧端坐的公卿大夫尽数神色剧变、纷纷转头,凌厉的目光齐刷刷锁定角落那道放肆妄言的身影。

一众武将朝臣眼底怒意翻涌,不少人已然悄然抬手,指尖稳稳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蓄势待发、只待君令。

长廊之下整齐侍立的宫廷甲士,亦是瞬间握紧手中戈矛长兵,身姿紧绷、目光锐利,万千视线齐齐投向角落,肃杀之气悄然弥漫、笼罩全场。

整座原本风雅温柔的清音台,瞬息风云骤变、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局势岌岌可危。

而掀起这场满堂风波的洛璃,自始至终神色未改、姿态未变,没有半分惶恐、半分收敛。

她依旧慵懒闲适地倚靠椅背,身姿散漫、气度悠然,全然无视周遭翻涌的肃杀与敌视。

暮色晚风穿庭而过,轻轻撩动她肩头如雪的白发,丝丝缕缕、随风轻扬。

身上明艳张扬的红裙,在沉沉暮色的映衬之下,宛若一簇静静燃烧的流火,热烈夺目、独一无二,在满场暗沉肃穆的色调中格格不入、肆意张扬。

她眉心的暗金竖痕,在落日最后的余晖映照下,泛着一层凛冽冷冽、神秘莫测的淡淡光泽,暗藏无上神威、莫测底蕴。

自始至终,她未曾抬眼正视王座之上龙颜大怒的君主分毫,目光只是懒懒淡淡扫过清音台中央空置的琴案,眼神淡漠疏离,如同在打量一件粗陋寻常、不值一顾的凡俗器物,满心皆是不屑与轻视。

僵持数息,陈国君主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语调沉凝凛冽、裹挟君王威仪,沉声质问道。

“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威严质问响彻庭院,震彻四方,裹挟一国之主的雷霆怒意。

可面对这般凛然威压、这般厉声问责,洛璃依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毫无起身请罪、开口辩驳的意思。

她只是极其随意地微微偏转白皙脖颈,侧脸线条清冷绝美。

那双囊括万古、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淡淡一瞥而过,轻飘飘扫过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

那一道目光清冷无波、毫无温度,没有半分敬畏忌惮,在她眼底,执掌一国的君王,与凡尘蝼蚁、草木凡物并无二致,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她依旧默然不语、闭口不答,唇角反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莫测难言、令人心惧。

眼见局势愈发僵硬、肃杀之气愈发浓烈,一场大祸即将顷刻爆发,息瑶的心底骤然狠狠一紧、剧烈震颤。

一股极致的惶恐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她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思虑,身体已然先于理智做出了抉择。

她豁然起身、步履匆匆,快步冲出侧边休息席位,身姿急促地穿过光洁的白玉台面,瞬间抵达清音台正中央。

裙摆极速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急促流转的晚风,打破了全场凝滞的死寂。

她躬身俯首、仪态恭谨,对着上方王座之上怒气未消的陈国君主,诚恳开口劝解。

“君父息怒,这位……这位是儿臣请来的客人。方才言语冒昧失度、有所冒犯,还请君父宽宏大量、稍加宽恕。”

她的嗓音温婉清甜,此刻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细微轻颤,泄露了心底极致的紧张与慌乱。

可即便心绪惶然无措,她的语气之中,依旧带着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毅然决然护住了身后之人。

双手悄悄拢入宽大衣袖,袖底十指紧紧攥握、用力至极,指尖被攥得泛出青白,掌心沁满细密冷汗。

她全然说不清缘由,不知自己为何要不顾一切、挺身而出,为这样一个狂妄肆意、来历莫测、屡次让自己心生惧意的陌生女子担责解围。

心底有疑惑、有不甘、有忌惮,可本能却驱使着她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扛下这场滔天风波。

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目光沉沉落下,先是深深打量了躬身求情的爱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而后他的视线缓缓偏移,牢牢定格在角落的洛璃身上,目光细细审视、久久停留,眉心愈发紧皱。

这名白发红裙的陌生女子身上,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无形无相、却真实可感,深沉冷寂、令人心底发寒。

哪怕他身居王位、阅人无数、半生杀伐,此刻握着茶盏的掌心,也悄然沁出了层层冷汗,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深层忌惮。

他隐隐知晓,此女绝非寻常凡尘之人,来历莫测、深不可测,绝对招惹不起、轻易动不得。

几番权衡利弊、反复沉吟考量,陈国君主终究压下了满腔怒意,轻轻抬手,淡淡开口。

“罢了。既是息瑶的客人,寡人便不计较了。”

君王金口一言,堪堪散去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滔天大祸,暂时平息了满堂风波。

紧绷凝滞的场中气氛,勉强缓缓松弛下来,高台之上的乐师再度抚弦奏乐,丝竹管弦的清雅乐声重新填满庭院。

可经历过这场惊险插曲之后,整场乐会的氛围早已不复当初的融洽雅致。

温柔风雅的底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晦的警惕与无声的探究。

台下一众公卿大臣频频侧目、低声议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揣测着那名白发女子的真实来历与神秘身份,目光一次次探究般扫向角落。

唯独风波中心的洛璃,对此全然无感、浑然不觉。

她依旧恢复了最初慵懒闲适的姿态,单手支颐、单手把玩酒樽,淡然旁观着满堂百态,眼底始终无波无澜、万事无心。

时光缓缓流逝,落日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层层加深、浓稠覆野,沉沉夜色笼罩整座王宫。

乐会临近尾声、圆满散场,清音台四角矗立的青铜灯架被宫人逐一点亮,暖黄烛火摇曳生辉,融融光晕温柔洒落,静静映亮满台青翠兰草,为沉寂的高台镀上一层温柔暖意。

满堂宾客三三两两结伴起身,缓缓离场归去,行走之间依旧低声不息,反复议论着白日那场惊世插曲,满心皆是好奇与忌惮。

陈国君主作为盛会主人,面色沉凝复杂,率先起身离席。

临行之前,他再度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息瑶,眼底藏着几分深沉审视,而后转身离去。

待满堂人流散尽、周遭喧嚣褪尽,庭院彻底归于静谧,息瑶方才移步,步履轻急地快步走到洛璃身前。

四下无人、无有顾忌,她刻意压低嗓音,语气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意、惶然与不解,轻声质问。

“你究竟想做什么?”

短短七字,藏着她整日的疑惑、整夜的不安。

洛璃终于缓缓直起身形,慵懒姿态尽数褪去,悠然站立而起。

她身姿高挑窈窕、气度绝尘,起身之后,恰好高出息瑶半个头颅,自然而然形成了自上而下的淡淡俯视姿态,无形之中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气场压迫。

明艳张扬的艳红长裙,与息瑶清雅温婉的水蓝衣裙咫尺相对、几乎相触,一红一蓝、一妖一雅,极致反差、格外夺目。

两人间距极近、呼吸可闻,方寸之间,息瑶清晰嗅到了萦绕在洛璃周身的一缕独特冷香。

那香气清冽孤寒、不染烟火,宛若隆冬寒雪之中凝于梅枝的霜露,清冷入骨、澄澈醉人,独一无二、闻之难忘。

就在息瑶心神微晃的刹那,洛璃修长白皙的指尖缓缓抬起,动作轻柔缱绻、缓慢至极,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柔软碎发。

这般动作温柔细腻、亲昵暧昧,轻柔得唯恐惊扰身前之人,微凉如玉的指尖轻轻擦过细腻耳廓,一缕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沁入肌理、直达心底。

息瑶浑身骤然一颤,心底警铃大作,本能想要后退躲闪,可双脚仿若生根固化、牢牢钉死在青石台面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她身后便是清音台边缘朱漆雕花栏杆,坚硬牢固、隔绝所有退路,已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被困在方寸之间,直面身前之人。

洛璃微微俯身,将唇凑近她的耳畔,低沉慵懒、磁性清冽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微凉气息,轻轻萦绕耳畔,一字一顿、缓缓悠悠响起。

“本神想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语调笃定从容、漫不经心,却藏着早已既定、无可逆转的宿命掌控。

话音落定,她缓缓收回指尖,不再触碰身前之人,身姿悠然转身,步履闲适、不曾留恋,径直向着暮色深处缓步离去。

艳红裙裾曳地而行、随风轻展,如雪白发被微凉晚风肆意吹拂、翩跹飞扬,宛若一匹皎洁流转的银色绸缎,绝美绝尘、渐行渐远,最终缓缓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偌大空旷的清音高台之上,最终只剩息瑶孤身伫立、孑然一身。

四角灯架的烛火被夜风轻轻吹拂,火光摇曳不定、明明灭灭,错落晃动的光影将她纤细孤单的身影反复拉扯,影子忽长忽短、飘忽不定,恰似她此刻漂浮无依、茫然惶然的纷乱心境。

息瑶久久伫立原地,不曾动弹分毫。

她双手紧紧攥握袖口,力道极致,掌心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了轻薄衣料,微凉的湿气黏附肌肤。

紧绷的手臂微微发酸,可她却丝毫未曾察觉。

心底一片茫然无措、惶然难安,她彻底无从揣测这名神秘女子的真正目的,无从知晓对方心底的谋划算计。

可她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轨迹便已然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那种微妙而窒息的感觉,宛若孤身伫立万丈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看似平稳安然、无波无澜,身后却有一股无形无相、浩瀚磅礴的神秘力量,温柔却霸道地推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前路,无从挣脱、无从逃避、身不由己。

心绪沉沉、万般纷乱,良久之后,她才缓缓抬步,孤身折返自己的寝殿。

此刻夜色已然彻底深沉,整片王宫灯火次第亮起,长廊两侧的宫灯连成一片暖黄光影,温柔映亮庭院花木,枝叶交错、影影绰绰,夜色静谧、宫苑幽深。

息瑶回至雅致静谧的寝殿,抬手轻轻屏退了所有贴身侍奉的侍女,独自一人留守空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人声。

她静静独坐烛灯之下,抬手取出白日乐会所用的桐木古琴,轻轻安放于精致案几之上。

心神恍惚纷乱之间,指尖不受控制、无意识地轻轻一拨琴弦。

“铮。”

一声清越单薄、孤寂空灵的琴音骤然响起,孤零零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寝殿之中,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这一声零散琴音,瞬间勾起了她心底层层叠叠的回忆。

洛璃深邃莫测的墨色眼眸、拂过鬓边的微凉指尖、萦绕耳畔的低沉低语、清冷独特的寒霜冷香,一幕幕、一帧帧画面瞬间翻涌心头,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心底骤然又是狠狠一颤,惶然心绪再度席卷全身。

她猛地回过神来,指尖骤然用力下压,死死按住震颤未歇的琴弦,强行将所有余音尽数掐断、骤然遏止,让一切琴韵彻底消散无踪。

殿中瞬间归于死寂沉寂,落针可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息瑶抬手吹灭摇曳烛火,躺卧于柔软锦榻之上。

她轻轻闭合双眸,看似安然休憩,心神却澄澈无眠、纷乱不止。

深宫黑夜静谧幽深,感官被无限放大,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窗外幽深巷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几不可闻的细碎脚步声。

那声响轻柔落地、无声无息,从远处徐徐而来、由远及近,缓缓行至窗下,又慢慢远去、渐行渐消,最终彻底隐匿在茫茫夜色深处。

细微的脚步声清晰落入耳中,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紧绷。

息瑶轻轻翻身侧卧,将脸庞深深埋入柔软蓬松的锦枕之中。

枕面之上,依旧残留着白日清音台满台兰草浸染的淡淡清雅馨香,温柔干净、恬淡安宁。

可这般安稳清香入鼻之际,她的脑海之中,却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洛璃身上那股清寒如雪、冷冽如霜的独特冷香。

一暖一冷、一雅一冽,两种气息反复交织、缠绕心头,让她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她在沉沉黑暗之中圆睁眼眸,怔怔凝望无尽虚空,万千疑惑、万般惊惧反复拉扯,直至后半夜,才勉强生出几分朦胧睡意。

所幸这一夜安然无魇,她再也没有重现昨日手腕浮现暗金竖痕的诡异梦境。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澄澈、晓风轻柔,暖煦的晨光穿透窗纸,温柔洒满整座寝殿。

息瑶早早清醒起身,起身梳洗、整理仪容,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淡淡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从容规整。

正当她手持温润玉梳,细细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之时,殿外值守的贴身侍女步履匆匆、神色郑重地推门而入,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女公子,宫中来了尊贵贵客,大王特意传召,请女公子即刻前往正殿相见。”

清脆的禀报声落于殿中,清晰明朗、毫无歧义。

息瑶手持玉梳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瞬间凝滞半空。

她心底早已隐隐猜到,今日王宫突如其来的贵客到访、君王紧急传召,定然与昨日乐会上那名搅动满堂风云的白发红裙女子息息相关。

除却洛璃,无人能让陈国君主这般郑重以待、紧急传召。

心底了然所有缘由,纷乱一夜的心绪反倒缓缓沉淀、归于平静。

她沉默片刻,轻声应道。

“知道了。”

语气温和淡然、沉静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放下手中玉梳,她起身换上一身制式规整、华贵雅致的浅粉色王室正式宫装。

衣裙剪裁得体、温婉雍容,尽显王室嫡女的端庄贵气。

侍女为她高高绾起流云华贵发髻,发髻之上点缀通透温润的白玉步摇,双耳垂落一对莹润皎洁的明月珠坠,素雅大气、风姿绰约。

整装完毕,息瑶端坐镜前,细细检视一遍自身仪容,确认端庄无瑕、得体大方。

而后她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忐忑,抬步起身、推开殿门,从容踏出寝殿。

清晨的暖煦晨光均匀铺洒在王宫平整光洁的青石路面之上,暖意融融、澄澈明亮。

道路两侧园林花木郁郁葱葱、枝叶鲜润,夜间凝结的晶莹露珠稳稳悬挂在翠绿叶尖,摇摇欲坠、剔透灵动,在晨光映照之下闪闪发亮、生机盎然。

息瑶跟随引路侍女的脚步,缓缓穿行在层层巍峨宫阙、错落雅致亭台之间。

轻盈的裙裾缓缓拂过微凉的青石台阶,发间白玉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摇曳、细碎生辉。

她前行的速度不急不缓、稳而沉缓,每一步起落都端庄有度、从容不迫。

一路穿行、一路沉静,不多时,她便顺利抵达陈国核心正殿——宛丘殿。

巍峨庄严的正殿殿门全然敞开,通透开阔、威仪万千。

殿内地面整齐铺着厚重规整的玄色精致地席,肃穆大气、沉稳庄重。

大殿石阶两侧,两列古朴厚重的青铜灯架依次而立,灯油之中掺入名贵熏香,细细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升腾,悠悠缭绕在巍峨梁柱之间,烟气氤氲、雅致肃穆。

王座之上,陈国君主端坐其上,面色沉凝复杂、心绪难定。

他一手轻轻按压在膝前华贵锦垫之上,一手端着精致青瓷茶盏,指尖微微蓄力、隐隐紧绷。

显而易见,殿中这位突如其来的神秘贵客,让他满心紧绷、如坐针毡,无半分舒心安然。

而在大殿左侧尊贵客席之上,那道让她彻夜难忘、心绪难安的熟悉身影,正安然端坐、从容品茗。

洛璃已然更换了一身全新装束。

明艳绝尘的艳红长裙为底,外头罩上一件版型大气、质感清冷的玄色宽袖大袍,黑袍飘逸、清冷肃穆,中和了红裙的张扬妖冶,添了几分超然世外的清冷神性。

满头如雪白发,被一根简约素雅的通透玉笄整齐绾起,利落干净、端庄雅致,全然露出线条优美、纤细修长的白皙脖颈,身姿卓绝、气质绝尘。

她手中托着一只精致无瑕的青瓷茶盏,盏中茶汤碧绿澄澈、清亮通透、品相绝佳。

她微微垂首、身姿闲雅,正低头轻嗅盏中袅袅升腾的清雅茶香,动作舒缓从容、松弛自在,全然不似身处他国正殿、面见一国君主的访客,反倒如同端坐自家私宅厅堂的主人一般,随心随性、万事从容。

就在息瑶迈步踏入殿门、身姿显露的刹那,端坐品茗的洛璃悠然抬眸、缓缓抬眼。

那双囊括万古、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精准无误地落在缓步走入殿中的息瑶身上。

下一瞬,她绝美淡漠的唇角,微微轻轻上扬,恰到好处地弯起一抹玩味十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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