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宛丘殿雕花镂空的窗棂,细碎温柔地洒落而下,将整座巍峨庄重的正殿晕染出一层浅淡的暖光。
只是这漫天暖阳非但没能驱散殿内凝滞沉郁的氛围,反倒让殿中无声紧绷的肃杀气息愈发凸显,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心底生出层层难言的拘谨与惶然。
此刻恢弘肃穆的陈国正殿之内,并非只有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以及端坐客席的洛璃二人。
大殿阶下两侧,稳稳伫立着三位权倾陈国、身居高位的肱骨重臣,还有两名身着规整礼袍、身姿恭谨的宫廷礼官,分列两侧、各司其位,恪守着宫廷礼制。
殿中左侧首位,是满头霜白、须发尽染岁月痕迹的当朝太傅申舟。
这位老臣侍奉陈国三代君王,一生深耕文脉、辅政育人,德高望重、举国敬重。
他身姿挺拔直立,不见垂垂老态,腰间端正别着一卷封存完好的竹简,想来是时刻铭记朝堂政事、不曾有半分懈怠,眉眼间自带常年身居高位、饱读诗书沉淀出的沉稳肃穆。
太傅身侧不远处,站立着执掌陈国兵权、杀伐立身的司马季梁。
此人年约四旬上下,正值壮年鼎盛之时,常年驻守边疆、征战四方,风霜痕迹尽数镌刻在硬朗凌厉的面容之上,眉眼锐利如锋、气场凛冽逼人。
他单手沉稳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侧,身姿紧绷挺拔,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铁血肃气,一举一动皆藏军人的严谨戒备。
大殿众人最末的位置,伫立着执掌国土民生、礼制户籍的司徒陈完。
他手中恭敬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厚重简册,指尖轻抵简册边缘,看似专注肃穆、恪守本分,可那双看似端正恭谨的眼眸,却屡屡不受控制地悄然偏移视线,一次又一次暗暗瞟向大殿客席之上那道白发红裙的陌生身影。
他心底藏着无尽的疑惑与忌惮,全然猜不透这名来历莫测、气场骇人却看似年纪轻轻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让一国君主破例亲自款待、礼遇有加。
这般探究的心思反复翻涌,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正视身前的公务简册。
这便是此刻宛丘殿内的全部光景,文武重臣齐聚、礼官恭谨侍立,看似规整肃穆的朝堂景象,却因为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压抑阴霾。
就在这般无声僵持、人人心绪紧绷的氛围之中,殿外传来一阵轻柔规整的步履之声。
息瑶身姿端方、步履从容地缓步踏入庄严巍峨的宛丘殿中。
自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时刻谨记王室嫡女的身份与教养,心底纵然暗藏昨夜至今的纷乱惶然,面上却未曾显露半分失态之色。
她身姿微微一折,先对着高居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行了一套规整无瑕、礼数周全的君臣大礼,姿态温婉端庄、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熏陶的王室气度。
行礼君王过后,她身姿微转,又对着侧旁客席端坐的洛璃,轻轻欠身颔首,行了一记平和的平辈礼节。
整套礼仪行云流水、端庄典雅,从身姿弧度到俯首幅度,无一不合宫廷规制,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失礼、半分纰漏,尽显陈国女公子的雍容涵养。
待礼毕起身的瞬间,她澄澈灵动的眼眸极为快速地轻轻一扫,目光淡淡掠过洛璃清丽绝尘的面容。
可让她心底微微一滞的是,端坐席位上的白发女子依旧维持着方才闲适的姿态,修长的指尖稳稳托着一只精致青瓷茶盏,那双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半阖轻垂,眼帘微敛、神态淡然,仿佛压根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又好似眼底从未将她、将满堂文武、将整座陈国大殿放在眼中。
这般全然漠视的姿态,淡然疏离、漫不经心,却自带一股凌驾众生、俯瞰凡尘的无上气场,无声无息地压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无声的凝滞层层叠加,笼罩整座殿宇,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漫长的沉寂持续良久,高居王座的陈国君主终于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并不响亮,音色温和低沉,却恰到好处地划破了大殿僵持已久的静谧,稍稍撬动了满殿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只是无人察觉,这一声看似寻常的咳嗽之下,藏着君王难以掩饰的局促、忐忑与深深的忌惮。
他抬眸看向立身殿中、身姿娉婷的爱女息瑶,语调尽量维持着一国之主的从容沉稳,缓缓开口介绍。
“息瑶,这位是洛璃洛公子。”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不敢有半分轻率随意。
话音落下之后,他并未立刻接续下文,指尖下意识落在膝前铺展的华贵锦垫之上,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锦垫细腻的纹理,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小动作,以此稍稍缓解心底翻涌的紧张与不安。
说到底,他这位执掌陈国数十年的君主,此刻在洛璃面前,心底早已是惶然无措、如履薄冰。
停顿数息之后,他才再度出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迁就与歉意,字字诚恳、姿态放低。
“昨日清音台乐会之上,是寡人招待不周,礼数有缺,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贵客。”
堂堂陈国君主,执掌一方山河、受万民朝拜,此刻却主动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当众致歉认错。
这般场景,落在殿中三位重臣与两名礼官眼中,让众人心底的震惊愈发浓烈,越发笃定这名白发女子的身份绝非寻常,底蕴深不可测。
陈国君主说完这句致歉的话语,再度短暂停顿。
他抬手端起身前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将盏口凑近唇边,轻轻饮入一口温热茶汤。
温热的茶水入喉,却丝毫无法熨帖他紧绷慌乱的心绪。
他随即缓缓放下茶盏,青瓷盏底与木质案几轻轻触碰,接连发出两声清脆轻微的磕碰声响。
“嗒、嗒。”
两声轻响单薄清晰,在空旷恢弘、死寂无声的大殿之中被无限放大,格外突兀、格外响亮,直直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让众人紧绷的神经再度狠狠一颤。
阶下伫立的太傅申舟,闻言眉心骤然微微一蹙,苍老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浓重的忧虑与不甘。
他身形微动,脚步轻轻向前踏出半步,腰背微微前倾,嘴唇悄然开合,分明是已然心生谏言、打算开口劝谏。
可他目光悄然瞥向客席之上气场森然莫测的洛璃,心底骤然一紧,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是硬生生咽回腹中,不敢有半分吐露,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的焦灼与无奈,默默伫立原地。
满殿之人皆是心思百转、沉默不语,所有目光都牢牢汇聚在王座与殿中女公子的身上,等待着君王接下来的话语。
沉寂片刻,陈国君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万般纷乱,终于缓缓接续起未尽的话语,嗓音比方才低沉微弱了数分,褪去了大半君王威仪,只剩无尽的身不由己。
“洛公子今日专程登门到访,”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无奈,“是向寡人求取于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入耳,却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狠狠轰击在息瑶的心神之上。
息瑶只觉得脑海轰然一空,五脏六腑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浑身气血瞬间逆流,整个人如遭雷击、心神俱震。
她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闻的话语,不敢相信堂堂一国正殿之上,她的君父竟然会说出这般荒唐至极的请求。
极致的震惊与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双腿骤然传来一阵极致的酸软无力,膝盖猛地一软,身形险些当场踉跄跪倒。
脚下精致的绣花软鞋,在光滑冰凉的白玉石地面上轻轻蹭动,带出一缕细微至极、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响。
这一声微响无人察觉,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是身心极致震颤、濒临失控的证明。
她凭着自幼习得的坚韧心性,咬牙死死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不肯在大殿众人面前失了王室尊严。
下一刻,她猛地抬起清丽的面容,澄澈的眼眸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隐隐的倔强,直直望向端坐客席的洛璃。
可那名掀起这场惊天变故的白发女子,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淡然如初。
她依旧安然端坐、从容品茗,眉眼淡然、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陈国君主所言、足以颠覆旁人一生的求取之事,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她眉心那道神秘莫测的暗金竖痕,在大殿暖黄烛火的映照之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细碎光泽,隐隐浮动、玄妙异常。
那模样,全然不像是强人所难、登门求取之人,反倒像是闲来无事、入宫品茶赏景的闲散过客,淡然旁观着眼前所有的风起云涌。
这般云淡风轻、万事不入心的姿态,愈发衬得此事霸道蛮横、不讲道理,也让息瑶心底的惶恐与委屈愈发浓烈。
短暂的失神过后,极致的错愕化作隐忍的质问,息瑶缓缓转过视线,重新望向高居王座的陈国君主。
她的声音紧绷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从齿缝之中硬生生挤压而出,每一个字都藏着她最后的倔强与不甘。
“君父。”
单单两个字,便耗尽了她大半的心气。
双袖宽大的衣摆之下,她纤细的十指早已死死攥紧了身上的裙摆,指尖用力到极致,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满心皆是难以接受的抗拒。
“儿臣的归属,是一生一世的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草率随意、一言而定?”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终身归宿,会在这样一个寻常清晨,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肆意敲定,没有半分征询、没有半分尊重,如同交易货品一般随意求取。
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闻言面色瞬间涌上浓重的为难与苦涩。
他心中何尝不知此事荒唐至极、委屈爱女,何尝不知此事关乎息瑶一生幸福、万万轻率不得。
可他更加清楚眼前之人的恐怖,更加知晓一旦拒绝,等待陈国的将会是如何的灭顶之灾。
万般权衡、万般挣扎之下,只剩无尽的身不由己。
他的五指悄然收紧,牢牢攥住膝前的华贵锦垫,坚硬的指骨在锦垫上压出几道深深的凹陷痕迹,久久不散。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数次,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安抚爱女,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能默默合上,一句辩解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阶下三位当朝重臣见状,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之间,尽数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忧虑与焦急。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大殿的压抑氛围再度攀升,凝滞得让人窒息。
隐忍良久、忧心至极的太傅申舟,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终于鼓起勇气,拱手躬身、朗声开口劝谏。
“大王,此事事关女公子一生终身祸福,绝非寻常小事,还请大王三思而后行、慎重决断!”
老臣嗓音恳切厚重,字字肺腑、句句真心,满是为国为家、为王室嫡女忧心的赤诚。
可他恳切的劝谏话音刚刚落下,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便骤然开口,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申太傅。”
一声呼喊截断所有劝谏,君王的声音低沉紧绷,其中裹挟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藏着极致的惶恐与无力。
“寡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解释其中利弊、其中苦衷,可话至中途,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头,再也无法接续半句。
只因他心知,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权衡,在绝对碾压一切的无上力量面前,皆是苍白徒劳、毫无意义。
就在这话语中断、满殿再度僵持的刹那,一道轻柔却足以掌控全场的动作,骤然打破了所有平衡。
洛璃缓缓抬起白皙修长的手腕,将手中握持已久的青瓷茶盏,轻轻搁置在身前的木质案几之上。
青瓷盏底细腻的瓷面与平整木案轻轻相撞,传出一声极轻极柔、清脆通透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温柔细碎,音量微不足道,根本算不上洪亮,可落在宛丘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钟鼓轰鸣,让满堂文武、殿中众人的心头同时狠狠一跳,心神骤然紧绷到极致。
大殿之内,所有动作瞬间骤停、尽数定格。
方才半步向前、意欲再度劝谏的太傅申舟,双脚牢牢定在原地,前行的脚步骤然停驻,身形僵立不动、神色剧变。
一旁按剑戒备的司马季梁,掌心骤然发力,死死攥紧了腰间青铜佩剑的剑柄,浑身肌肉紧绷蓄力,满心皆是极致的警惕与恐惧。
伫立末位的司徒陈完,心神骤震、指尖脱力,手中紧紧捧着的厚重简册瞬间脱手滑落。
“啪嗒——”
厚重竹简坠落地面,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响,卷轴顺势在光滑的玉石地面上快速滚动,一路铺开,足足滚开三尺之远,散乱的竹片暴露在外,狼狈不堪。
两名侍立一旁的礼官更是身躯微颤、低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底的恐惧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满堂肃穆朝堂,瞬间因为洛璃这一个轻轻放盏的小动作,彻底陷入极致的威慑之中,无人再敢妄动分毫。
在所有人极致敬畏、满心忌惮的注视之下,洛璃身姿优雅从容地缓缓站起身来。
一袭明艳绝尘的红裙曳地而行,宽大的裙摆轻轻拂过光洁微凉的玉石砖面,不带半分仓促,唯有超然世外的慵懒与强势。
她步履闲适、不急不缓,一步步稳稳走向立身大殿中央、心神惶然无措的息瑶。
短短数步之路,她走得从容悠然,气场磅礴浩瀚,无形的压迫感随着她的步步逼近,层层笼罩、步步施压,尽数落在息瑶的身上。
很快,她便停在了息瑶的身前。
息瑶身形纤细窈窕,比洛璃整整矮了半个头颅。
这般身高差距,让她不得不微微抬起清丽的脸庞,才能勉强看清对方的眉眼容颜。
咫尺之间,两两相对。
洛璃那双囊括万古、深邃似海的墨色眼眸近在眼前,漆黑通透、望不见底,像是沉寂万年的幽深古井,静谧无声、暗藏玄机,又像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寰宇,浩瀚莫测、震慑人心。
仅仅是被这双眼眸静静注视,息瑶便只觉得浑身僵硬、心神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紧接着,清冷慵懒、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在两人咫尺之间响起,字字清晰、声声落地,稳稳传入大殿每一个人的耳中,无人遗漏。
“本神不是在与你商量。”
“也不是在与你的君父商量。”
两句话,平淡无波、语调轻柔,没有半分厉喝,没有半分戾气,却自带不容置喙、不可违抗的无上威严,字字霸道、句句笃定,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残存的侥幸。
这便是绝对力量的话语权,无需征询、无需商量,既定之事、无可更改。
话音落下,洛璃白皙的脖颈微微偏转,精致的侧脸线条清冷绝伦。
大殿烛火摇曳不定的暖光,轻轻映照在她眉心那道暗金竖痕之上。
原本只是淡淡泛光的纹路,此刻竟如同鲜活生灵一般,在肌肤之下微微轻轻蠕动,明暗交替、玄妙诡谲,一股古老浩瀚、源自无上邪神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阶下的太傅申舟见状,瞳孔骤然骤缩,下意识倒吸一口一口凉气,苍老的身躯微微震颤,心底的惊惧前所未有。
他脚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后移,双腿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厚重的皂靴鞋底与玉石地面剧烈摩擦,带出一阵极为刺耳、干涩难听的声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清楚地感知到,眼前女子的身份,早已超脱了凡尘修士、世俗王侯的认知,乃是真正无敌天下、执掌生杀的无上存在。
洛璃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身前息瑶的面容之上,语气平淡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天地既定、亘古不变的既定事实,缓缓开口宣告。
“本神看上了你,你便是本神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霸道蛮横、一语定命,直接敲定了息瑶往后一生的归属,不容反抗、不容拒绝。
话音微顿,她眼底漠然不变,继续淡淡诉说,平静的语调之下,藏着足以覆灭一国的滔天权势与无上力量。
“陈国若是顺势应允,安分守己,本神便可保陈国山河安稳、社稷安宁,世代无忧。”
“可若是陈国执意不应、胆敢违逆……”
她并未将后半句残忍的话语尽数说完。
有些结局,无需多言、人人皆知,留白之处,尽是毁灭与倾覆。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漆黑无垠的墨眸深处,骤然闪过一缕细碎凌厉的暗金色光芒。
那道光芒极致璀璨、极致冷冽,一闪而逝、转瞬隐匿,快到无人能够捕捉清晰,却让整座大殿之内的所有人,瞬间感受到一股极致森寒的凛冽凉意。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涌泉穴骤然窜起,顺着四肢经脉飞速攀升,一路直冲天灵盖,瞬间浸透五体、寒彻骨髓。
执掌兵权、半生杀伐、胆识过人的司马季梁,此刻早已心神俱震、惊惧不已。
他紧紧按在青铜剑柄之上的掌心,不知不觉沁满了冰凉的细密冷汗,湿漉漉的汗液浸透掌心纹路。
那柄跟随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饱饮鲜血、悍勇非凡的传世青铜佩剑,此刻竟在密闭的剑鞘之中,发出一阵极细微、极压抑的嗡鸣震颤。
铮铮微鸣,细碎微弱,却清晰可闻。
说白了,连常年伴主杀伐、戾气深重的神兵利器,都在发自内心地畏惧眼前这名女子的无上神威。
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面色早已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生机。
他浑身脱力、身形发软,整个人微微跌坐回王座之中,再无半分君王挺拔威仪。
硕大的汗珠如同豆粒一般,不断从额角渗出、滚落而下,顺着松弛的腮边肌肤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华贵的玄色锦袍之上,在深色衣料上晕开一团团深浅不一的暗色水渍。
他自身的修行境界虽不算凡尘顶尖、不算绝世强者,可身为一方诸侯、陈国之主,半生阅历、眼界见识远超寻常之人。
先君在世之时,他曾有幸随同拜谒洛邑周室的上古供奉,亲眼见过对方的通天手段。
也曾远赴临淄稷下学宫,观览天下贤士、宗门强者的论道盛典,见过无数威震一方的顶尖大能。
可他今日方才彻底知晓,以往所见的所有强者、所有神通,与眼前这名白发女子身上的气息相比,皆是萤火比皓月、蝼蚁比苍龙,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周身弥散的气息,浩瀚深邃、苍茫无垠,带着源自岁月尽头、无上邪神的漠然威压,深不见底、无从揣测。
置身这般气息笼罩之下,就如同孤身伫立万丈悬崖之巅,俯身遥望下方无底深渊。
眼底所见,唯有无尽浓稠的黑暗、无边沉寂的虚空,让人从心底生出极致的渺小、极致的惶恐,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滋生。
这便是无上邪神之威,凌驾凡尘、俯瞰山河。
死寂压抑的大殿之中,一道倔强清亮、带着不屈韧劲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殿的恐惧沉寂。
“若我不愿呢?”
息瑶抬眸直视身前的洛璃,澄澈的眼眸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羞愤、惶恐、倔强与不甘,却自始至终未曾低头、未曾退缩分毫。
为了撑住这一句质问,她早已将下唇死死咬紧,锋利的齿牙深深嵌入柔软的唇瓣皮肉之中,齿缝之间已然渗出一丝鲜明的殷红血色,点点血迹沾染唇瓣,凄美又执拗。
尖锐的指甲更是不顾一切地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硬生生刺破细嫩的肌肤,细微的血珠悄然渗出。
刺骨的疼痛顺着掌心经脉蔓延全身,可她却仿若全然失去了痛觉,丝毫感知不到皮肉破损的痛楚。
满心满眼,只剩不甘被肆意摆布命运的不屈。
她是陈国金枝玉叶、万众瞩目的嫡女公子,容貌绝世、才情卓绝,名动中原九州。
自年少及笄以来,天下各路诸侯、世家子弟纷纷遣使奔赴陈国,携重礼求娶、诚意相求,人人敬她惜她、以礼相待,从来无人敢如此轻慢折辱、霸道掠夺。
她的一生、她的自由、她的婚嫁,向来该由自己抉择,绝不该被旁人一句妄语,便肆意剥夺、强行掌控。
她绝不甘心就此认命,绝不甘心沦为他人肆意求取、随意支配的附庸,绝不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由。
面对着息瑶眼底浓烈的倔强与不屈,洛璃听闻这句反抗,非但没有滋生半分怒意、半分戾气,反倒低低轻笑出声。
清朗悦耳、慵懒婉转的笑声缓缓响起,温柔澄澈、音色动人。
这般轻柔笑意,在满殿肃杀森寒、人人惊惧死寂的氛围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笑声未落,洛璃缓缓抬起修长白皙的右手,指尖轻盈抬起,温柔款款地抚上息瑶清丽姣好的脸颊。
微凉细腻的掌心,稳稳贴合在息瑶温润如玉的肌肤之上,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缓缓游走,触感轻柔细腻、温柔缱绻,带着一丝沁人的微凉。
息瑶的身躯瞬间彻底僵直,浑身气血凝滞、四肢僵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闪、挣脱触碰。
可她的双腿仿佛被灌入了万斤铅汞,沉重无比、牢牢钉死在地面之上,分毫动弹不得、丝毫无法避让,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般亲昵又霸道的触碰。
洛璃身姿微微前倾,优美的身形缓缓俯身,满头如雪的白发轻轻垂落,丝丝缕缕拂过息瑶纤细的肩头、微凉的颈侧,带着清冽绝尘的寒霜冷香。
她将唇凑至息瑶小巧玲珑的耳廓边,低沉磁性、慵懒惑人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细嫩耳廓,缱绻又霸道。
“你不愿?”
洛璃她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带着几分玩味的慵懒,随即缓缓道出冰冷笃定的话语,字字诛心、句句强势。
“本神便让你愿。”
“本神有的是漫长岁月可以消磨,也有的是无尽手段,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全然顺从。”
话语温柔,手段霸道,一字一句皆是不容抗拒的掌控。
话音落下,她的指尖从息瑶脸颊滑至下颌,又沿着脖颈缓缓划下,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指尖渗入息瑶的经脉,那力量如暖流般游走全身,让她四肢发软,膝盖一弯,几乎站立不住。
息瑶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手却抓了个空,身子晃了晃,终于被洛璃一手揽住了腰肢。
“放开我……”息瑶的声音细如蚊呐,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洛璃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息瑶踉跄了一下,终于稳住了身形。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还是方才那股暖流所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正殿的,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寝殿门口。
侍女迎上来,她摆了摆手,独自步入殿中,反手关上了门。
息瑶坐在榻上,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之间。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洛璃那双墨色的眸子,想起那双眸子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想起那指尖触碰肌肤时的奇异暖流。
那暖流此刻还在她的经脉中残留着,像一条温顺的小蛇,盘踞在丹田深处,让她浑身乏力,连攥拳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她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与此同时,宛丘殿中,洛璃重新落座。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揭开盏盖,轻嗅茶香,然后饮了一口。
那姿态从容闲雅,与方才那个以气息压得满殿文武喘不过气的存在判若两人。
陈国君主与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殿中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
陈国君主终于硬着头皮问道:“洛公子……不,洛前辈,不知您打算何时……何时带走息瑶?”
洛璃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墨眸扫过陈国君主的面容。
那目光不重,却让陈国君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上了,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何时?”洛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就这么希望本神离开。哼!”
她这一声轻哼极短,像是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哼出来的,可殿中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一哼猛地一缩。
陈国君主攥紧了王座扶手,内心全是恐惧。
“息瑶本神会带走,陈国也要臣服本神。”
洛璃靠在椅背上,白发散落肩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下人添茶,“你只要安心做好你的陈国之君,待本神一统天下之时,自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陈国君主双腿一软,从王座上滑落,跌坐于地。
玄色锦袍铺散开来,沾上了玉石地面上的薄薄灰尘。
几位重臣更是面面相觑,太傅申舟的白须在微微发颤,司马季梁按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柄,司徒陈完弯腰去捡那卷滚落的竹简,手指哆嗦得几次都抓不住。
有人想要开口反驳。
司马季梁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大”字,洛璃一个眼神扫过去。
那目光淡淡的,可司马季梁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洛璃起身,红裙拂过殿中的玉石地面。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国君主一眼。
“对了,息瑶的事,本神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插手。”
她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框,指甲敲在青铜门环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若让本神知道陈国宫中有人对她不好……”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国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话音落下,洛璃转身走出殿门。
红裙在廊下的晨光中一闪而逝,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只是在宫中散了一会儿步,赏了一回花。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国君主瘫坐在王座上,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几位重臣,太傅申舟低着头,司马季梁握着剑柄的手还没有松开,司徒陈完终于捡起了竹简,却拿倒了,简上的字纹头朝下。
陈国君主苦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瓦砾。
“陈国……怕是保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的晨光照进来,铺在玉石地面上,明亮得刺眼。
息瑶在寝殿中枯坐了一整日。
侍女送来的膳食摆在案上,一碗黍米饭,一碟炙鹿肉,一盅菜羹,还有几枚蜜渍梅子。
膳食从温热放到冰凉,又换了一轮新的,她一口未动。
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又从西沉入暮色,她只是抱膝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帛画上。
画上是一株桃花,旁边题着两句诗,是她及笄那年自己写上去的。
黄昏时分,她终于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晚风拂面,带着后花园中夜来香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院墙外的巷道,昨日那个白发身影曾经在那里走过,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巷道空无一人。
青石板上落了几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零。
息瑶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她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晚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才关上窗扇,回到榻上躺下。
这一夜,她再次梦到了那片桃林。
桃花依旧纷落如雨,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老桃树下,白发红裙的身影正等着她。
洛璃站在溪边,背对着她,白发如银河倾泻,垂落在红裙之上。
溪水从她脚边潺潺流过,映着漫天桃花。
息瑶站在桃林边缘,脚步踌躇,可那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向前迈去。
洛璃转过身来。
眉心的暗金竖痕在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不似白日里那般冷冽。
她向息瑶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息瑶看着那只手,犹豫了许久。
她想起白日殿中那压迫得她喘不过气的气息,想起那指尖触及肌肤时的奇异暖流,想起那句“你便是本神的人”。
她应该转身就走,应该拔下发簪刺向那只手掌心,应该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不屈从。
可她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洛璃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与白日里指尖那奇异的暖流不同。
此刻的温暖让息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像是寒冬腊月里握住了一只暖炉,从掌心一路暖到心口。
她的指尖微微蜷曲,被洛璃轻轻握住。
梦中的洛璃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息瑶的手在老桃树下缓步而行。
桃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有几条银鳞小鱼在水底石缝间穿梭。
她们走得极慢,慢得像是要把这短短一段桃林小径走出无尽的长路来。
息瑶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洛璃的手白而修长,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腕。
浅粉色的衣袖不知何时滑落了几分,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手腕内侧的肌肤上,一道暗金色的竖痕不知何时浮现了出来,与洛璃眉心那道一模一样。
竖痕浅浅的,像是画师以极细的笔尖蘸了金粉勾勒而出,随着脉搏的跳动泛着微弱的光泽。
息瑶想要抬手去看,可手被洛璃握着,动弹不得。
梦中的洛璃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她。
那双墨色的眸子在桃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桃花继续落着,溪水继续流着,那道暗金竖痕继续在息瑶的手腕上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