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野桃芳的幽深林谷之间,这片被无上神秘力量彻底禁锢的时空,始终维持着一片死寂凝滞的状态。
世间所有流动的生机、纷飞的景致、婉转的声响,尽数被无形无质的伟岸力量牢牢封缄,不曾有分毫流转,不曾有半分异动。
这般彻底静止、万古寂然的诡异景象,并没有无休止地延续下去,而是稳稳定格了约莫十息的短暂光阴。
这十息的时光,对于寻常凡尘世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恍若未觉的刹那须臾,轻浅得留不下半点印记。
可对于身处禁锢中心、被力量彻底笼罩的息瑶来说,这短短十息,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岁岁年年的无尽岁月,每一寸光阴都裹挟着彻骨的惊惧与极致的窒息,深深镌刻进她的神魂深处,让她永生难忘。
十息时限缓缓落幕的那一刻,伫立林间的白发少女终于有所动作。
洛璃心念微动,原本铺展整片桃林、冻结天地万物的无上邪神之力,便如同潮水退潮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半分残存的痕迹。
随着禁锢力量彻底消散,这片被停滞许久的天地,终于重新焕发了本该拥有的鲜活生机。
原本凝滞不动的林间清风,再度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树枝桠,带着满枝繁花的清甜香气,温柔灌满整片幽深桃林。
那些悬停在半空、定格成绝美画卷的粉嫩桃花瓣,挣脱了力量的桎梏,再度循着自然轨迹,悠悠扬扬、簌簌漫漫地飘落而下,绘出漫天花雨的浪漫景致。
林间蜿蜒穿梭的清澈溪涧,停滞的流水重新奔涌流动,叮咚清脆的水声再次回荡在山林之间,婉转悦耳,生生不息。
隐匿在繁枝叶底的林间雀鸟,解除了身躯的禁锢,再度舒展羽翼,啁啾鸣啼,清脆婉转的鸟鸣错落交织,填满了林间的空寂。
世间万物尽数归位,一切景致都恢复成力量降临之前的安然模样,风照常吹,花照常落,水照常流,鸟照常鸣,四时风物,分毫未变。
换句话说,在这片桃林的天地轨迹之中,方才那场颠覆常理、冻结时空的诡异静止,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外在的痕迹。
但唯独身处风暴核心、亲身亲历一切的息瑶,清楚地知晓方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世间万物可以归为如常,可她身心所承受的极致压迫与神魂震颤,却真实无比,永远无法轻易抹去。
此刻的她,早已支撑不住原本端坐的身姿,整个人软软跌坐在温润松软的林间泥土之上。
方才那场无形的禁锢之力,层层碾压在她的身躯与神魂之上。
极致的恐惧与窒息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通体冷汗涔涔,层层叠叠的冰凉汗液彻底浸透了她身上素雅轻柔的浅粉衣裙,将贴身的衣料牢牢黏在温热的肌肤之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微凉与极致的疲软。
她的双臂下意识向后撑在湿润的泥土之中,借以支撑摇摇欲坠、无力瘫软的身躯。
由于发力过猛、心神紧绷到了极致,她纤细白皙的十指紧紧攥起,掌心死死扣住泥土,指腹用力碾压,一根根纤细的指节绷得笔直,泛出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透着极致紧绷、惊魂未定的姿态。
没有人比息瑶更清楚方才的凶险与绝望,那是一种彻底失去自我掌控、彻底沦为待宰羔羊的无力感。
方才那被力量禁锢的十息光阴里,别说抬手移步、开口言语,哪怕是最细微的心肺呼吸、最轻盈的眼眸眨动,她都完全无法做到。
她的肉身、她的气血、她的神魂,尽数被那股浩瀚无边的神秘力量彻底封死,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雕塑,僵硬呆滞,寸步难移,连最本能的呼吸吐纳都被强行截断,只能硬生生承受着窒息般的极致折磨。
那种五脏六腑尽数凝滞、神魂几乎溃散的窒息感,是她生于王侯深宫、长于锦绣繁华之中,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惶恐。
就在息瑶心神巨震、浑身酸软、久久无法从惊惧之中回神之时,一道纤尘不染的窈窕身姿,缓缓朝着跌坐在地的她缓步走来。
洛璃身姿挺拔,步履悠然,踩着满地纷飞的粉嫩落花,一步步走近,最终稳稳停在了息瑶的身前。
她微微俯身,再度屈膝蹲落,停留在与息瑶平视的高度。
相较于方才初次抬手触碰之时的随意漠然,这一次洛璃的动作收敛了所有无形的威压,变得极致轻柔、极致舒缓,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温柔得不带半分凌厉锋芒。
她伸出那根莹润白皙、宛若暖玉雕琢而成的纤细指尖,动作缓慢轻柔,稳稳探向息瑶的额角,轻轻拂去那层层细密、凝挂在额间鬓边的冰凉冷汗。
那微凉细腻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一股温润如玉、清冽干净的奇异触感,顺着肌肤肌理瞬间蔓延至息瑶的全身经脉、五脏六腑。
这触感清清凉凉、温润柔和,不似凡俗肌肤的温热,反倒如同千年寒玉淬了春风暖意,奇妙又安稳,无端抚平了她翻涌不止的慌乱心绪,让她紧绷到极致的身心,下意识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安心之感。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安稳,仅仅在心底停留了刹那片刻,便被一股更为深沉、更为浓烈的极致恐惧彻底淹没、彻底吞噬。
息瑶心底的惊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层层叠加、愈演愈烈。
她清楚地知晓,眼前这看似温柔的动作之下,隐藏着何等恐怖滔天、凌驾天地的无上力量。
眼前之人随手便可冻结时空、禁锢万物,这般恐怖存在,越是温柔,便越是让人胆寒。
洛璃静静看着眼前女子惊魂未定、瑟瑟紧绷的模样,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敛尽了所有锋芒威压,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冷冽,竟罕见地带了几分从容的耐心,缓缓开口出声。
“莫要害怕。”
她的嗓音慵懒清冽,带着几分穿透人心的空灵质感,缓缓回荡在寂静的桃林之中,清晰落入息瑶的耳中。
“本神现在还不急着吃你。毕竟果实还没有成熟,操之过急反而浪费。”
简简单单两句话,语调平淡慵懒,听似温和无害,可落在心神紧绷、惊惧未定的息瑶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震得她神魂轻颤。
以息瑶的阅历与认知,她全然听不懂洛璃话语之中,那个简简单单“吃”字背后蕴藏的深层含义,更无从知晓对方口中成熟果实的比喻究竟指代何物。
可哪怕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她源自生灵本源的本能,却在疯狂发出预警,心底翻涌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忌惮。
这是一种无需思考、无需佐证、刻入神魂本能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逃离眼前之人,远离这份未知的恐怖。
息瑶下意识腰身发力,柔弱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却,半步半步地缓缓后退,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背脊一点点向后贴合,最终稳稳抵在了身后那棵千年老桃树粗壮苍劲的树干之上。
粗糙厚实的树皮抵住她的后背,坚硬稳固,隔绝了身后所有退路。
至此,她已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彻底被困在了老桃树与洛璃之间,狭小的空间让心底的压迫感愈发浓烈。
她微微抬眸,视线不由自主地撞入洛璃那双墨色无垠的眼眸之中。
那是一双极尽深邃、极尽幽暗的瞳眸,漆黑得不见半点光亮,仿若囊括了万古虚空、容纳了寰宇生灭,眼底深处藏着无数大千世界的起落轮回、兴衰寂灭,浩瀚无垠,深不见底,让人一眼望去,便觉自身渺小如尘埃,瞬间被无边虚无彻底笼罩。
极致的威压笼罩周身,极致的惶恐占据心神,息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积攒了无数想要问询、想要辩驳、想要求解的话语。
她想要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想要知晓对方为何寻上自己,想要弄清那句诡异话语的真正含义。
可她的嘴唇反复轻轻张合、微微颤动数次,喉咙紧绷干涩,竟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言语,最终只溢出一声微弱短促、带着极致惊惧的细碎喘息,孱弱又无助。
洛璃始终静静凝视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束手无措、宛若受惊幼兽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无助,看着她身躯抑制不住的微微轻颤。
良久,她淡漠的唇角忽然微微上扬,竟是轻轻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意清朗悦耳、澄澈灵动,如同风中轻轻摇曳的银铃,叮咚婉转、清脆动听,不带半分杀伐戾气、不带半分恶意杀机,纯粹是发自心底的愉悦与兴致,透着一股子慵懒随性、漫不经心的悠然意味。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清幽的桃林之间,冲淡了方才凝滞不散的压抑氛围,却让息瑶的心弦绷得更紧,心底的忌惮愈发浓郁。
笑罢之后,洛璃缓缓直起身形,那身艳红似血的绝美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脚下青草地,带起零星散落的细碎花瓣,风姿绰约,绝代无双。
她不再停留于此,转过身姿,步履从容恬淡、不疾不徐,朝着桃林外围的方向缓缓行去。
每一步起落都轻盈悠然、稳而不躁,身姿散漫慵懒,气度从容绝世,不像是行走在荒郊桃林之中,反倒如同漫步在自家万亩私家庭院,随性自在,万事随心。
一边缓步前行,她一边淡淡开口,慵懒的嗓音裹挟着林间轻柔的风声,从幽深的桃林深处缓缓传来,带着绵长悠远的慵懒余韵。
“本神会在陈国停留一段时日,你且安心回家。”
话音缓缓飘荡,字字清晰,落入息瑶耳中,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片刻之后,洛璃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带着笃定无比、尽在掌握的淡然语气。
“过些日子,本神自会去宛丘城中找你。”
这一句承诺轻飘飘、慢悠悠,听似随意,却早已注定了既定的宿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待最后一字落定,洛璃的窈窕身影已然渐行渐远,缓缓没入层层繁茂的桃林枝叶深处,彻底隐匿了踪迹,再也看不见半分轮廓踪影。
她来时无声,去时无痕,整片桃林依旧繁花漫落、清风徐徐、流水潺潺、鸟鸣啾啾,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漫天粉嫩的桃花瓣依旧悠悠飘落,层层叠叠覆盖在她方才驻足伫立、缓步踏过的青草地之上。
柔软的落花层层堆叠,轻轻掩去了地面所有行走的痕迹,整片林间干干净净,平整如初,连一丝浅浅的脚印都未曾留存,仿佛绝代神明踏虚而来、踏空而去,不惹凡尘半分烟火。
偌大幽深的十里桃林,此刻终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清幽安然。
唯有息瑶一人,依旧独自伫立在苍劲古朴的老桃树下,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久久未曾动弹分毫。
她的双手下意识抬起,五指发力,死死攥紧了肩头琴囊的系带,纤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再度泛起一圈惨淡苍白的色泽,掌心紧绷发酸,却丝毫不敢放松。
此刻的她,心底充斥着无尽的茫然、无尽的困惑、无尽的惊惧。
她穷尽自己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见闻、所有的学识,都无法揣测方才那名白发红裙女子的真实身份,无从知晓对方究竟是仙是魔、是神是妖。
与此同时,她更是全然参悟不透,对方那句诡异莫测、暗藏深意的话语之中,那个简单的“吃”字,到底蕴藏着怎样恐怖的深意。
可即便全然不解,那股笼罩全身、撼动神魂、让她五脏六腑尽数震颤的无上压迫感,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本源之上,永世难以磨灭。
那是一种极致悬殊的层级差距,是卑微蝼蚁仰望浩瀚苍穹的极致渺小,是柔弱草木直面巍峨山岳的极致无力。
在那等凌驾天地的无上存在面前,她身为陈国尊贵女公子的身份、一身得天独厚的万木灵体、多年习得的琴艺才情,尽数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脆弱得不堪一击。
息瑶就这般静静伫立在老桃树下,任由清风拂身、落花沾衣,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每一幕画面,心神跌宕,久久无法平复。
时光缓缓流逝,晚风渐起,林间光影悄然挪移,她一动不动伫立原地,足足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双腿久立发麻、酸胀无力,阵阵麻木的触感顺着双腿蔓延而上,彻底拉回了她游离恍惚的心神,她才终于缓缓回过神来,从极致的怔然与惊惧之中挣脱出来。
回过神的第一时间,息瑶缓缓屈膝蹲落身姿,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零散琴谱之上。
方才心神震荡、身形跌坐之时,随身携带的琴谱尽数散落泥土之间,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她小心翼翼、动作缓慢地将一张张琴谱依次拾起,指尖轻拂纸页,仔细规整,尽数收入随身的琴囊之中,妥善收纳,不敢有半分损毁。
收纳完琴谱之后,她又抬手轻拂桐木古琴的琴身,用自己干净柔软的衣袖,仔仔细细拭去琴面上沾染的细碎落花与微薄尘土,动作轻柔至极、细致至极,带着常年与琴相伴的温柔珍视。
此时此刻,她的指尖依旧残留着难以消退的细微颤意,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足以见得方才那场对峙带给她的震撼何其深重。
但较之方才惊魂未定、窒息绝望的状态,她胸腔之间的呼吸已然平稳舒缓了许多,不再那般急促紊乱、濒临窒息。
所有琐碎事宜尽数收拾妥当,琴谱归囊、琴身洁净,再无半分疏漏。
息瑶不再停留,敛了敛纷乱的心绪,抬手拢了拢身上微湿的衣裙,转身迈步,步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这片带给她无尽惊惧记忆的幽深桃林。
一路疾行,不敢回头,沿途的繁花盛景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神,心底只剩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忌惮。
当她一路奔波、赶回陈国都城宛丘、踏入巍峨庄严的王宫宫室之时,天边的白日已然渐渐落幕,沉沉暮色悄然笼罩了整座王城。
漫天绚烂的落日余晖温柔铺展而下,轻轻倾泻在王宫连绵的宫墙之上,将原本青灰肃穆的砖石墙体,尽数晕染成一层温暖璀璨的暖金色。
鎏金落霞覆满宫阙,层层殿宇错落生辉,恢弘的王宫在暮色之中更显庄严华贵,一派盛世王侯气象。
值守在宫门两侧的宫人见女公子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琴囊,代为妥善保管。
可息瑶此刻心绪纷乱、不欲与人言语,只是轻轻抬手,淡淡挥手屏退了所有上前侍奉的宫人。
她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眼底的慌乱与憔悴,不愿将方才的离奇遭遇告知任何人,只想独自沉静心绪,梳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屏退众人之后,她孤身一人,顺着蜿蜒幽深的宫廊,独自缓步走回自己居住的雅致寝殿。
踏入静谧无人的寝殿,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她终于卸下了所有外在的端庄自持,缓缓落座在梳妆的铜镜之前。
光洁澄澈的青铜镜面打磨得通透发亮,清晰无比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容颜状态。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绝世清丽、温婉绝美,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可那莹润白皙的脸颊之上,却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淡淡苍白,褪去了往日的鲜活明艳,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惧。
乌黑柔顺的鬓发之间,还零星沾着几片方才林间未落的粉嫩桃花瓣,细碎点点,嵌在青丝之间,添了几分零落的凄美。
息瑶缓缓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捻起发间残留的桃花瓣,稳稳放置在温润细腻的掌心之中,垂眸静静端详。
这花瓣脉络清晰、肌理通透,不同于寻常山野桃花的平淡无奇,瓣身之上隐隐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极其莹润的灵光。
这是常年受她一身万木灵体滋养、被她精纯木灵气息浸润,才孕育出的独特灵韵,较之寻常繁花,多了几分灵动剔透的莹润光泽,殊为不凡。
她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花瓣肌理,怔怔看了许久,而后轻轻抬手,将这片沾染了自身灵韵的桃花瓣妥帖收入宽大的衣袖之中,妥善留存。
收好花瓣,她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精致的窗前,抬眸望向窗外景致。
窗外便是王宫雅致秀丽的后花园,沉沉暮色笼罩庭院,满园花木错落扶疏、枝叶摇曳,层层绿意深浅交错,朦胧雅致。
暮色深沉之中,藏于花叶之间的夏虫渐渐苏醒,细碎轻柔的虫鸣层层叠叠、次第响起,错落交织,填满了庭院的静谧。
园中的几株晚开桃树,在朦胧暮色之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繁密的花枝轻轻随风摇曳,枝头残留的花瓣微微颤动,温柔唯美,静谧安然。
可这般岁月静好、温柔恬淡的暮春景致,却再也无法抚平息瑶心底的波澜。
望着眼前相似的桃枝繁花,她的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白日桃林之中,那名白发红裙女子的绝世身姿与那双深邃无渊的墨色眼眸。
那双眸子漆黑无垠、包罗万象,眼底藏着无尽虚空、万千生灭,仿佛能够吞噬天地万物、囊括世间一切,只需一眼,便可碾压众生、定夺生死。
那抹深邃幽暗的光影,死死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驱散不得,时时刻刻牵动着她紧绷的心弦。
息瑶轻轻摇了摇自己的头颅,试图借着细微的动作,将脑海之中那道惊心动魄的身影彻底驱散,将那场离奇诡异的遭遇彻底抛诸脑后。
她不断在心底自我安抚,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神,可心底的忌惮与疑惑,却始终萦绕不散。
良久,她才压下心底的纷乱,微微启唇,轻声出声唤道。
“来人,备水。”
轻柔的嗓音平缓淡然,听似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晓,话音深处依旧藏着未散的颤意。
殿外值守的侍女闻声,连忙轻步推门而入,躬身领命,动作麻利地抬着宽大的浴桶走入侧边偏殿,一遍遍往来取水,很快便将浴桶注满了温度适宜、温润和煦的清水。
温热澄澈的泉水盈满浴桶,袅袅淡淡的水汽缓缓升腾而起,氤氲缭绕,温柔笼罩了整片偏殿,带来融融暖意。
息瑶缓缓褪去身上沾染尘土、带着微凉的衣裙,身姿轻缓踏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温润的泉水层层包裹住她的每一寸肌肤,暖意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四肢百骸、经脉筋骨,温柔熨帖着紧绷了整整一日的身躯与心神。
在这融融温水的浸润抚慰之下,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方才受惊的酸涩尽数消散。
水汽氤氲朦胧,模糊了周遭景致,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息瑶轻轻闭合双眸,将柔软的后脑缓缓倚靠在冰凉顺滑的桶沿之上,口鼻微张,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这一口气息吐出,仿佛将心底所有的惊惧、疑惑、慌乱、不安,尽数随之排出,身心终于获得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沐浴完毕,拭干身躯,侍女上前为她换上了一袭素雅轻柔的月白色寝衣。
宽松飘逸的寝衣质地轻薄、触感温润,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雅绝尘、温婉脱俗。
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披覆后背,柔软的发梢之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温润水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缓步走出偏殿,回到灯火摇曳的寝殿主室,落座在明亮的烛灯之下,伸手取过案头放置的一卷古旧琴谱。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泛黄的纸页古朴雅致,记载着传世千年的精妙琴曲。
往日里,她最爱静坐灯下,细细研读琴谱,揣摩琴韵,每每沉浸其中,便能心神安宁、物我两忘。
可今日不同往昔,纵使琴谱在手,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纹路之上,她的心神却始终飘忽游离、无法安定,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心研读半分。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诡异画面、萦绕不散的深邃眼眸、捉摸不透的神秘话语,尽数扰乱了她的心神,让她无心修读琴艺。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案上平放的琴弦。
“铮、铮——”
两声零落单薄、清浅孤寂的琴响骤然响起,短促细碎,没有完整的韵律,带着几分心绪纷乱的落寞。
零落的琴音在寂静无人、灯火摇曳的寝殿之中轻轻回荡,声声清晰、字字分明,愈发衬得殿内静谧空旷,也愈发凸显出她心底的纷乱无措。
几番无意识的拨弦之后,息瑶终究是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琴谱,彻底放弃了研读的念头。
她起身移步,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雕花窗扇。
微凉清爽的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棂扑面而来,裹挟着后花园中夜来香淡雅清甜的馥郁气息,温柔拂过眉眼发丝,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如水般澄澈温柔的月色漫天倾洒,静静铺落在庭院的青石地砖小路之上,将蜿蜒的石板路映照得光洁透亮、皎白如霜。
晚风徐徐,月色溶溶,虫鸣唧唧,夜色温柔,一派静谧安然的深宫夜景。
可就在息瑶抬眸眺望庭院月色、心绪稍稍舒缓的刹那,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宫外院墙之外的幽深巷道。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心底瞬间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只见院墙外侧的僻静巷道之中,一道极致熟悉、刻骨铭心的窈窕身影,正踏着溶溶月色,悠然缓步前行。
白发如雪,垂落及腰,不染凡尘半分烟火;红裙似火,翩然曳地,绝代风华冠绝四方。
正是白日桃林之中,那名让她神魂俱颤、惊惧至今的神秘女子——洛璃!
她的步履依旧那般从容淡然、不疾不徐,散漫悠然的姿态,不似穿行在僻静无人的宫外巷道,反倒如同闲庭信步、游园赏景一般,随性自在,万事随心。
息瑶心神巨震,喉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张口出声,想要唤住那道身影,想要追问心中无尽的疑惑。
可还未等她发出半点声响,那道红白交织的绝美身影,便已然踏着月色晚风,缓缓转过巷道拐角,转瞬之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不留半点踪迹。
空旷幽深的巷道再度恢复了方才的静谧冷清,晚风依旧吹拂,虫鸣依旧清脆,月色依旧温柔,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只是她心神恍惚之下滋生的虚妄幻觉,从未真实出现过。
息瑶怔怔伫立窗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疑。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致,一遍遍审视空旷的巷道,心底满是迷茫与不确定。
她反复自问,方才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景象,还是自己白日受惊过重、心神恍惚,日夜思虑过度,从而滋生的错觉幻影?
可那道身影的眉眼、身姿、气度,那般清晰真切、那般刻骨铭心,绝非虚幻泡影可以比拟。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万千思绪翻涌不散,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息瑶才缓缓收敛心神,轻轻抬手,将敞开的窗扇缓缓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夜色晚风与溶溶月色。
她转身抬手,轻轻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一瞬之间,整座寝殿彻底陷入静谧深沉的黑暗之中。
黑暗笼罩四方,视线尽数被遮蔽,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缓步走到雕花软榻之旁,轻轻侧身躺落锦榻之上,盖上柔软温润的锦绣被褥,静静平躺在黑暗之中。
双眼并未闭合,而是怔怔凝望着头顶精致华美的帐顶,澄澈的眼眸在暗夜之中微微发亮,盛满了无尽的困惑与惴惴不安。
漆黑的夜色里,她毫无睡意,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白日桃林之中发生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画面、每一丝威压。
无数疑问层层叠叠、接踵而至,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个白发红裙、自称本神的神秘女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她拥有冻结时空、禁锢万物的无上伟力,为何会骤然出现在陈国城外的寻常桃林之中?
她口中那句暧昧诡异、暗藏深意的“本神看上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句不急着“吃”掉自己的话语,又藏着何等恐怖的玄机?
千千万万的疑惑缠绕心神,无解无答,层层积压在心底,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纤细柔软的锦被被她反复翻身碾压、来回摩挲,平整的被面被揉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褶皱,一如她纷乱纠结、毫无头绪的心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深宫静谧无人,唯有她一人彻夜难眠、心神不宁。
就这样辗转反侧、思虑万千,煎熬了整整大半夜的漫长时光,直到夜色将尽、天光欲晓,身心俱疲的息瑶,才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倦意,迷迷糊糊、沉沉浅浅地进入了睡梦之中。
可睡梦之中,依旧无法摆脱白日那场诡异遭遇的纠缠。
她再度置身于那片繁花漫落、清幽静谧的十里桃林之中。
林间桃花依旧漫天飞舞、簌簌飘落,如雨似雪,唯美烂漫,一如白日初见之时的绝美景致。
可整片幽深桃林,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清幽安然,曾经婉转悦耳的琴声彻底消散无踪,四下空空荡荡、寂寥无人,满目萧条空寂。
偌大桃林之中,唯有她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那棵苍劲古朴的老桃树下,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周遭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异响,天地之间,唯独剩下清风穿林、落花簌簌的沙沙轻响,单调孤寂,愈发衬得四下荒芜空寂。
她下意识低头,垂眸望向自己纤细白皙的一双手腕。
这一望,瞬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神魂巨震,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只见她莹润光洁、毫无瑕疵的白皙手腕肌肤之上,不知在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狭长、色泽暗沉的暗金色竖痕。
那道竖痕纹路玄奥、形态奇异,赫然与白日那名白发神秘女子眉心闭合的那道邪神竖痕,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诡异的暗金纹路深深烙印在肌肤肌理之中,如同天生自带的血色烙印、宿命纹路,牢牢嵌合,无法剥离、无法抹去。
更为恐怖的是,那道暗金色竖痕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伴随着她手腕脉搏的轻轻跳动,一点点、一丝丝地微微闪烁着淡淡的幽光,诡异莫名、摄人心魄。
极致的惊恐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思绪,她心底大骇,下意识抬手用力揉搓手腕,拼命甩动臂膀,想要将这道诡异的烙印彻底摆脱、彻底抹去。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揉搓、如何奋力挣扎,那道暗金竖痕都纹丝不动、牢牢依附在肌肤之上,根深蒂固、宛若宿命,早已与她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永生相随。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啊——!”
一声无声的惊悸在心底炸开,息瑶骤然从沉沉睡梦之中猛然惊醒,整个人猛地坐起身形,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额间瞬间覆上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
她豁然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已然褪去,天边泛起一缕清亮的鱼肚白,朦胧天光微微破晓,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落殿内,驱散了满堂黑暗。
窗外晨雾朦胧,林间清脆婉转的晨鸟啁啾声次第响起,错落交织,昭示着崭新一日已然来临。
惊魂未定的息瑶,连忙抬起双手,垂眸急切地仔细端详自己的双腕肌肤。
入目所见,一双手腕莹润白皙、光洁无瑕,肌肤平整顺滑,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色纹路,没有丝毫诡异烙印,方才梦中那道摄人心魄的暗金色竖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骇人惊悚的梦魇罢了。
确认肌肤无恙、烙印消失的瞬间,息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骤然松弛,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心底的浊气,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手拂去额间冷汗,掀开身上柔软的锦绣被褥,赤着纤细白皙的双足,轻轻踩在微凉顺滑的木质地板之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全身,瞬间驱散了残留在心神深处的梦魇寒意,让她纷乱惊惧的心境彻底平复安稳。
心绪彻底安定之后,她才微微扬声,轻声唤道。
“来人。”
殿外值守待命的侍女闻声,连忙轻步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等候吩咐,上前悉心伺候她晨起梳洗、整装更衣。
侍女细心为她打理妆容发髻,为她换上了一袭清新雅致的水蓝色长裙。
裙摆之上精工绣制着缠枝莲的雅致纹路,针脚细腻、纹样灵动,裙摆外层罩着一层轻薄通透的白纱,随风轻扬、飘逸绝尘,衬得她身姿清雅温婉、绝代倾城。
打理完衣衫衣裙,侍女又取来精致发饰,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绾发,盘成雅致灵动的飞仙髻,手法娴熟、动作轻柔。
最后,侍女采摘来一枝晨间初绽的粉嫩桃花,小心翼翼簪在她的鬓边青丝之间,添了几分鲜活灵动的温婉气韵。
一切妆容发髻尽数打理妥当,息瑶再度落座在青铜铜镜之前,静静凝视镜中自己的绝代容颜。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秋水为眸、桃花为腮,容颜绝世、清丽无双,依旧是那名艳绝陈国、名动四方的王侯女公子。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看似安然平静的眉眼深处,却悄然藏着一缕挥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惴惴。
心底深处的阴霾未曾散去,昨夜梦魇的惊惧依旧残留,白日桃林的遭遇时刻萦绕,让她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淡然安然。
思绪飘忽之间,昨夜梦中手腕那道诡异闪烁的暗金色竖痕,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一念及此,息瑶的心神骤然一紧,握着手中温润玉梳的纤细指尖猛地骤然攥紧,力道极大,一根根纤细的指节瞬间绷紧,心底的惶恐再度悄然翻涌而起。
就在她心神微乱、思绪纷飞的刹那,身侧侍奉的侍女轻声开口,温柔提醒出声。
“女公子,今日是乐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拉回了息瑶飘散游离的思绪,让她从梦魇与惊惧的回想之中彻底回神。
她微微颔首,轻点头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下。
她自然记得今日的重要事宜。
今日,正是陈国每月一度、如期举办的宫廷乐会。
每逢乐会之日,陈国君主都会在王宫之中设下盛宴,广邀国内四方闻名的乐师、琴师齐聚宫廷,登台切磋琴艺、比拼乐技,畅谈音律之道,共赏风月雅韵,是陈国朝堂与文坛极具盛名的风雅盛会。
而她身为陈国身份最尊贵、琴艺最为卓绝的女公子,自十二岁那年初次登台献曲之后,便定下了不变的规矩。
每月乐会,她必登台抚琴、献曲一首,从未缺席、从未更改,数年如一日,早已成为陈国宫廷乐会之中不成文的惯例,人人皆知,无人不晓。
息瑶微微闭合双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惧、纷乱、疑惑、梦魇尽数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脆弱。
她缓缓站起身形,身姿挺拔、气度端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温婉从容,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一如往常那般端庄优雅、绝代无双。
今日的宫廷乐会,举办在王宫正中、视野开阔的清音台。
清音台高达三丈,台基宽阔平整、四通八达,四面无遮无挡、视野开阔辽远,登台便可俯瞰整片宫廷花苑,风光绝佳、气韵雅致。
台下台基四周遍植青翠兰草,微风轻轻拂过,淡雅清幽的兰香丝丝缕缕、随风漫溢,萦绕整片台榭,沁人心脾、雅致非凡。
平整的石台台面之上,整齐铺着一层素白柔软的精美席子,干净素雅、简约大气。
高台四角,各自矗立着一尊古朴厚重的青铜灯架,造型典雅、纹路精致,自带王侯宫廷的庄严华贵。
高台正中央的位置,稳稳摆放着一张精工打造的雅致琴案,案面平整光滑、纹理细腻。
琴案之上,安放着一尊精致香炉,炉中静静焚着上品沉香,袅袅纤细的青烟缓缓升腾而起,悠悠飘散、袅袅娜娜,弥散出清雅绵长的沉水香气,萦绕台前,氛围感十足。
待息瑶怀抱心爱的桐木古琴,步履从容、身姿优雅地一步步登上清音台层层白玉台阶之时,宽阔的清音台之下,早已座无虚席、宾客满堂。
陈国境内技艺卓绝的知名乐师、精通音律的文人雅士、朝堂身居高位的公卿大夫,尽数如期赴会,三三两两相对落座,分席而坐。
众人围坐闲谈,低声畅谈音律妙道、风月雅趣、文坛轶事,席间时不时传出细碎轻柔的谈笑低语,气氛雅致融洽、热闹平和。
每一张坐席案上,都整齐摆放着精致酒樽、新鲜果盘、精致茶点,陈设雅致、规制齐全,尽显王侯盛宴的华贵雅致。
息瑶怀抱古朴桐琴,身姿轻盈、步履舒缓,洁白的裙摆轻轻拂过微凉温润的白玉石阶,一路从容上行,身姿端正、面容沉静,神色如水般淡然平和,不见半分心绪起伏。
登台之后,她澄澈温柔的秋水眼眸,下意识轻轻扫过台下满堂宾客,淡淡环视四方人群。
可就在她的目光掠过台下众人、落至最末一排偏僻角落的瞬间,她的身形骤然一僵,心神轰然巨震!
在清音台最末尾、最僻静、最不起眼的角落席位之中,一道极致熟悉、让她神魂俱颤的身影,正安然落座于此。
如雪白发松松绾起,垂落的发丝清绝尘俗;似血红裙衬着玄色外袍,慵懒绝代;一双墨眸深邃无渊,囊括万古虚空;眉心一道闭合暗金竖痕,暗藏无上神威。
赫然正是洛璃!
此刻的洛璃,已然稍稍更换了装束。
一身明艳张扬的红裙之外,她外罩了一件宽大飘逸的玄色广袖外袍,黑袍素雅沉敛、气场清冷,恰好中和了红裙的妖冶明艳,添了几分淡漠疏离的清冷神性。
满头如雪白发,不再肆意垂落,而是以一根质朴无华的素色木簪,松松绾于脑后,随性慵懒、散漫随意,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华贵,却依旧绝代风华、无人能及。
她单手轻轻支着侧脸,姿态慵懒随性、散漫无拘,另一只闲散的手,正漫不经心地轻轻把玩着案上摆放的精致酒樽,动作悠然恬淡、百无聊赖。
周遭满座宾客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人人沉浸在雅集盛会的欢愉之中,无人留意这角落之中的绝代佳人,无人感知她身上潜藏的无上神威。
她便这般独自静坐角落,慵懒旁观、漠然俯视,与周遭热闹融洽的风雅氛围格格不入、截然相悖,自成一方清冷孤寂的天地。
那双深邃无垠、墨色如渊的眼眸,正似笑非笑、悠然玩味地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息瑶,嫣红唇角微微噙着一缕若有若无、淡淡浅浅的笑意,慵懒从容、尽在掌握。
四目相隔遥遥相对,一瞬间,天地俱寂,万物无声。
高台之上的息瑶,心神骤然紧绷,浑身气血瞬间凝滞,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轰然破碎。
她怀抱古琴的双臂骤然发力,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琴身两侧的系带,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坚韧的系带硬生生扯断、捏碎。
心底刚刚压下的惊惧与慌乱,如同潮水反扑、万丈浪涌,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微僵、神魂轻颤,手足冰凉、心绪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