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当真是大公主杀的?”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张夫人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远处巡夜禁军的火把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把张夫人煞白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当、当然……”张夫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赏雪宴之前,夫君就跟臣妇提过,他知道了大公主的真实身份,此次寻了机会,痛下杀手……”
“哦。”沈云苒缓缓直起身,没有再贴着她,可压迫感分毫未减,“可大公主这么多年都没杀他,偏偏隔了这么多年,就要杀了他,这实在没道理啊。”
张夫人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死死攥紧了帕子,帕角都被揉得发皱。她慌忙抬眼,想挤出一点悲戚,可眼底翻涌的只有惊慌:“许是……大公主这几日才想起来……”
“是吗。”沈云苒淡淡道,“人死不过数日,你不急着收敛棺椁,反倒急着回祖宅,莫不是心虚?”
“难不成这京城里还有你怕的东西?”
沈云苒说这话时,语气压得极低,淡淡的风拂过张夫人的耳畔,激得她一个冷颤。
“王妃在说什么,臣妇听不懂。”
张夫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猛地一抬脸,眼眶又红了,只是这次的眼泪掺了几分被逼急的歇斯底里:“王妃为何要步步逼问臣妇!臣妇痛失夫君,已经痛不欲生,王妃不体恤丧夫之苦,反倒处处怀疑!莫非王妃是想包庇凶手不成?”
她索性倒打一耙,把自己放在了受委屈的弱势位置,妄图用道德的指责,逼沈云苒放她离开。
沈云苒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既然张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便算了,祝张夫人一路走好。”
那句轻飘飘的祝张夫人一路走好落在耳里,落在此刻心惊肉跳的她身上,却别有一层阴森的意味。
一路走好。
是祝她回乡一路平安,还是暗示她这条路走下去,再无回头之日?
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张夫人浑身汗毛都竖了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夜风卷着霜粒刮过宫墙,火把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摇曳的光影在张夫人脸上晃来晃去,把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玄翊横刀守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牢牢锁着张夫人,没有半分松懈。
沈云苒不再看她,转身向着马车缓步走去。
狐裘宽大的下摆扫过地上一层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萧策依旧倚在马车门边,玄色长袍与沉沉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远远看着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交锋,眼底没有波澜,只在沈云苒走近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扶她踏上马车的踏板。
“天冷了,该回府了。”
指尖相触,一点微凉,很快被狐裘的暖意掩去。
外面,张夫人僵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驶远的王府马车,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长长倒抽一口冷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四下只有宫墙投下的沉沉黑影,巡夜禁军的火把远远晃过,没有人伸手扶她。
那句轻飘飘的祝张夫人一路走好还盘旋在耳边。
仿佛摄政王妃已经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只是懒得戳破,任由她一步步走向自己选好的结局。
“她是故意的……”
张夫人低声喃喃,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扶着冰冷的宫墙慢慢站直。
不能乱,千万不能乱。
张夫人深吸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拢了拢被夜风刮乱的衣襟,不再走宽阔的正街,专挑僻静无人的巷道,脚步匆匆往张府赶。
摄政王府的马车轱辘碾过结霜的青石,车轮滚动的声响沉稳而单调。
车厢里银霜炭静静燃着,暖意融融,驱走了外面刺骨的寒凉。
沈云苒摘下兜帽,几缕乌发垂落,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萧策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略显倦意的侧颜上,伸手递来一只焐得温热的铜手炉。
“你怀疑杀张卢的另有其人?”
摄政王府的马车平稳行驶在京城长街之上,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又规律的轻响,隔绝了宫外所有的风声与躁动。
车厢密闭,锦绣帷帐层层垂落,将沉沉夜色与刺骨寒风尽数挡在外头。
内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火光幽幽,暖意融融,细腻的温热气息萦绕周身,驱散了深夜户外侵骨的寒凉。
铺在车底的雪白狐裘软垫柔软蓬松,雕花木桌上摆着温热的清茶与精致点心,静谧安逸的环境,与宫外波谲云诡的朝堂乱局,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沈云苒卸去肩头沉甸甸的狐裘披风,随意搭在身侧软榻上,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尽数散开,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清冷锐利,添了几分松弛的温婉。
只是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深处,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深思,半点没有松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铜制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却暖不透心底层层叠叠的迷雾与寒凉。
良久,沈云苒终于抬眸,看向身侧静默沉思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反问:“王爷就别藏拙了,我不信您看不破其中蹊跷,大公主,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萧策眸光微动,薄唇轻抿,没有应声,静静听她继续拆解这盘迷局。
“萧妍隐忍二十余年,以女子公主身份蛰伏深宫,瞒过陛下还有满朝文武,还瞒过后宫所有人,这份隐忍和心性,放眼整个皇室子弟,哪怕是从前的四皇子,恐怕都有所不及吧。”
“张卢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已久,多年相安无事,萧妍若是当真忌惮、想要灭口,何须等到今日?”
“只怕是张卢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即便大公主打算放弃他,也绝不会出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