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临走前,萧策还算是给他留了条路。
果不其然,萧策刚走,张夫人还在那嚎哭。
萧时衍突然面色发白,一只手指着萧妍不停颤抖,声音也沙哑得厉害,“逆子,你……”
一句话没能完整吐出来,眼前猛地一黑,头顶像是有重锤轰然砸落,耳边张夫人的哭声,铁链轻微的响动全都化作嗡嗡的杂音。
他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直直向后倒了下去,他的身后便是龙椅,往后倒也就是躺倒在龙椅上。
只是他这一倒,御书房瞬间乱了起来。
外间候着的太监赶忙去请了御医,太后也跟着惊吓得脸色都白了。
只是御医过来后,皇帝的贴身太监便来到太后身边,“太后娘娘,奴才先送您回长寿宫。”
太后瞥了一眼他,就见他朝着自己使眼色,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太后心底又气又无奈,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狠狠瞪了眼静静“昏迷”的萧时衍,衣袖狠狠一甩,带着一众宫人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离御书房很远后,太后才怒气冲冲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行事?”
身侧贴身老嬷嬷低声劝慰:“太后息怒,陛下也是迫不得已。”
“罢了。”
“既然他想躲,便让他躲着。”
太后知道皇帝无碍,对外称要抄写佛经为皇帝祈福,直接闭宫门谢客。
而御书房内。
太后一行人离去、宫人御医尽数退至外殿等候,喧嚣褪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萧时衍,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哪里有半分晕厥的虚弱,眼底清亮无比,只剩满满的疲惫与无奈。
他缓缓侧躺靠在龙椅软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难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太难。
听到内间动静,贴身太监忙上前询问,“陛下?”
萧时衍吐了口浊气,问道:“老四呢?”
“回陛下,四皇子此刻应是在华章殿批阅奏折。”
华章殿是宫内特意给四皇子办公休息的宫殿,宫内除了皇帝皇后还有太子的宫殿,就华章殿最大最气派。
萧时衍点了点头,又道:“这事交给老四吧,你盯着些,多了一个皇子,老四怕是不会安分,朕的儿子,不能再出事了。”
若不是萧策不愿接手这烂摊子,他就想扔给萧策了,比起萧璟湛,萧策更公正些。
龙椅铺着一层厚厚的云锦软垫,萧时衍斜斜倚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太监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萧时衍低头沉思,如今朝堂上下都在为一件事,立储君,原本他只有四皇子和十二皇子可选,四皇子性情温和,能力不俗,十二皇子尚在襁褓。
如今又多了皇子,还是他最大的儿子。
只是这个儿子刚恢复身份就背上人命,他也想看看老四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可以看看四皇子到底会怎么做,是会安分守己查清案子,还是会迫不及待跳出来,利用萧妍这颗棋子兴风作浪,露出狐狸尾巴。
宫门外,萧策与沈云苒坐在马车内。
突然,马车被人敲响,沈云苒掀开车帘一角,便见张夫人远远现在马车外,被玄翊拦在远处,敲窗的是张砚。
“王爷,我想与张夫人说会儿话。”
萧策点头,并未多问。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狐裘披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
沈云苒掀帘走下马车,靴子踩在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玄翊稍稍让开半步,依旧持刀警戒,视线牢牢锁着张夫人一举一动,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便能立刻出手。
张夫人看见沈云苒走近,脸上立刻堆起悲戚,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作势就要屈膝行礼:“王妃……”
“不必多礼。”
张夫人闻言,眼角的泪瞬间便落了下来,“臣妇从前当真是糊涂了,竟口出恶言中伤王妃,此次若不是王妃,臣妇的冤屈就永远无法洗清了,王妃救了臣妇的命啊。”
夜风卷着寒霜,刮过宫墙高耸的檐角,巡夜禁军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张夫人屈膝半蹲,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沈云苒立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清冷平静,辨不出喜怒。
“本王妃不过是顺手救了你一命,不必如此感恩戴德,至于你能否为张御史讨回公道,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张夫人膝盖还半屈着,闻言抹了把眼泪,“王妃救命之恩,臣妇难以报答,只愿凶手绳之以法,臣妇再无遗憾。”
沈云苒淡淡看着她,问道:“张御史已死,张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张夫人哭得一抽一抽的,闻言回道:“臣妇一介妇人,家中还有年幼的孩子,如今只能带着一家老小回祖宅。”
“若是大公主……若是凶手绳之以法,臣妇的夫君九泉之下也能安歇了,可毕竟,他是皇子,臣妇……臣妇什么也做不了啊……”
沈云苒哦了一声,带着疑问,“张夫人似乎对张大人的死并未太在乎,甚至连后事都未想着办,这么急着就要回老宅了?”
张夫人脸色唰地白了,连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沈云苒蹲下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夫人,“张大人,当真是大公主杀的?”
霜风掠过街巷,卷起地上细碎的冰碴,簌簌打在廊下的青砖上。
张夫人半屈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瘫跪在地上。
方才还源源不断的泪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泪痕僵在脸颊,一道一道,狼狈又滑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时间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云苒就那样微微屈膝蹲在她面前,裙摆铺落在薄霜之上。
没有咄咄逼人的呵斥,也没有怒色,只有一双安静却锐利的眼睛,直直锁着张夫人慌乱躲闪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