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脸色微沉,没想到沈云苒竟能如此沉得住气,还倒打一耙。
她缓缓抬了抬手,示意护卫起身。
“护卫也是恪尽职守,见到外人靠近密库,自然要上前拦阻。”长公主缓缓说道,“可密库何等要紧之地,岂能轻易揭过,皇婶,今日这么多宾客在此,若是就这么轻轻放过,日后旁人效仿,本公主府中安全何以保障?”
“我何时让你放过了?”沈云苒反问,“既是公主府上招了贼,那不如直接报官,让京兆府的人来搜,看看公主府少了什么东西,也好排查咱们在座的所有人,免得来此赴宴,走的时候还得担个罪名。”
这话一出,满座夫人皆是心头一凛,脸上血色褪下去大半。
报京兆府。
一旦官府差役闯进大公主府,整座暖阁里所有命妇,全都要接受盘查询问。
她们都是朝廷命妇,岂能随意让人盘查?名声还要不要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张夫人更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座位深处缩了缩,方才印子钱一事尚未了结,若是京兆府真的过来,顺藤摸瓜查到张家,便是灭顶之灾。
高台上,大公主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沈云苒这话,摆明了是要让她得罪在场所有人,来赴她的宴,竟被当成贼。
真叫京兆府入府查案,最先被动的反而是大公主自己。
京城中谁不知道,京兆府府尹从不站队,但他极听摄政王的话,偏偏皇帝也信任他。
京兆府夫人也与沈云苒交好,若不是京兆府夫人回娘家探亲去了,今日定会为沈云苒说话。
大公主宽大的衣袖之下,那布满薄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腹掐进掌心。
她万万没有料到沈云苒会如此决绝,不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皇婶说笑了。”大公主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勉强维持住体面,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今日乃是闺阁雅宴,满堂皆是诰命女眷,贸然传唤官府衙役闯进来,成何体统,传出去,朝堂之上也要笑话我大公主府小题大做。”
沈云苒眉梢轻扬:“那依大公主的意思,密库险些遭人闯入,既不报官彻查,又不肯放人,难不成,要在这宴席之上,由公主您亲自审案?”
大公主环视一圈,扫过满堂惴惴不安的夫人们,不少人已经面露惧色,生怕真的引来京兆府,再拖下去,人心会彻底倒向沈云苒这边,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怎会?”大公主笑道:“我又不是观,怎会审案?索性此次也没丢什么东西,不如就此算了。”
说完,她重重朝那两名押着沈茵的护卫摆了摆手。
“松开。”
护卫不敢违逆,当即松开扣住沈茵双臂的手。
沈茵手腕上两道深深的青红勒痕显露出来,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快步走到沈云苒身侧站定。
沈茵站稳之后,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腕往袖管里藏了藏,却没完全遮住那片刺眼的红青。
沈云苒垂眸瞥见那道伤痕,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沈茵散开的鬓发,动作温和,却像是无声的宣告。
“大公主宽宏大量。”沈云苒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多少感激,“只是我义妹平白受了惊吓,还受了伤,此事我不会当做没有发生。”
暖阁里的气氛依旧紧绷,周遭夫人们的目光来回在双方身上游走,没人敢高声交谈,细碎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厅堂格外清晰。
张夫人埋着头,肩膀微微绷紧,生怕话题又绕回自己放印子钱的旧账上。
大公主的笑容挂在脸上,心底的火气越积越重。
本想借着密库的由头拿捏沈云苒,最后只能草草放人,等于当着所有京中命妇的面落了下风。
她宽大的身躯靠回狐裘太师椅,指尖无意识敲打扶手,薄茧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府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让侍女取来给这位姑娘敷上。”大公主试图挽回一点主场的体面,扬声要传唤下人。
“不必劳烦。”沈云苒直接回绝,“摄政王府的药材足够,就不叨扰公主了,时候不早,我们二人便先行告辞。”
说完她扶住沈茵的胳膊,转身朝着暖阁门口迈步。
路过一众夫人的席位时,不少人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
走到殿门,外面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吹进来,掀动沈云苒月白斗篷的下摆。
暖阁之内,大公主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
她低头看向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掌,牙关紧咬。
一旁的贴身侍女小心上前,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安排后续的安排。
一些看势头不对的夫人也赶紧找了借口离开,一时之间,竟没有几位夫人愿意继续就在这儿。
就连与沈云苒起了矛盾的张夫人都找借口离开了,她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大公主绝不是摄政王妃的对手。
殿内宾客三三两两起身告辞,行礼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一场交锋摆在众人眼前,谁都看得明白,今日大公主精心筹办的赏雪宴,非但没能折辱沈云苒半分,反倒叫张夫人当众出丑,又抓沈茵的圈套也被对方从容破去。
继续留在此处,说不准下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会是自己。
大公主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太师椅上,高大丰腴的身形沉沉压在座椅之中,看着满堂宾客接二连三告辞离去,偌大的暖阁迅速变得空旷冷清。
窗外落雪簌簌,屋内鎏金香兽之中,那股甜润浓郁的暖香还在袅袅升腾,此刻闻着,只叫人心头憋闷。
她指尖重重叩击扶手,一下又一下,薄茧磕碰木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眼底早已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宽厚,只剩下沉沉戾气。
贴身侍女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等最后一批夫人踏出殿门,才压低嗓音开口:“殿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走了便好。”大公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一个个倒是机灵,见局势不对,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