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眼中紫火闪烁。
她在回忆。
奈何桥上行过的万千亡魂,能给她留下记忆的,并不多。
“秦王妃……我想起来了,”孟婆说,“有这个女人。”
“她长得和我像吗?”云百里急切地问。
孟婆摇头:“我如今已想不起她的长相了,我记得的,是她的引魂使。”
“引魂使?”白无常接茬,“二十年前,地府的引魂使里,有几个谪仙吧?”
孟婆道:“没错,玉皇说,好比人间流放囚犯。我记得带秦王妃来的引魂使,是个小狐仙,她来到奈何桥时,和我说,她嗅到秦王妃身上,有仙气,很古怪。我当时忙着送鬼魂们上路,且想到,阎君都验过正身的亡魂,难道还要一个末流谪仙来说三道四?便没搭理她。她也不敢说什么。”
云百里追问:“那,秦王妃当时,听到小狐仙这么说,没反应么?”
孟婆叹气:“她应该是毫无异样,不哭不闹不喊冤,就像现在桥上那些普通人,只求快点入轮回,安静地喝汤。否则,我不会对她的模样、神情举止等,没什么记忆。”
这可太蹊跷了,云百里想,当年地府的秦王妃,和如今阳间的青夫人,到底谁是真的赵玉奴?
孟婆又道:“那个小狐仙,后来因为擅自去地狱给另一个谪仙渡灵气活命,被恶鬼告发,正巧东岳大帝来地府巡视,从严发落,把她溺死在黄泉的幽冥漩涡里了。”
怪不得,自己从不知道,引魂使里有个小狐仙,云百里想。
可是,其他几个做引魂使的谪仙呢?
白无常看出云百里眼中的骇意,如实相告:“百里娃儿,你从一个胎灵,被我们几个养到晓事,那几年里,天庭的神君,把地府的谪仙们,都处刑了。”
“哦。”云百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自打秦勉出现,而他经常去阳间后,云百里感到,自己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傻愣愣的了,就像此时此刻,不会立马向白无常问出“成仙了也会死吗”的疑惑。
云百里已在阳间看到、听到太多可怕的事,更亲身经历了蒿里山大战,他正迅速地认知到,这天地三界中,上位者的心思与手段。
阿勉和谢大人说过,许多官员,或者读书人,就是死在流放的路上,驿站都会向朝廷以“病亡”奏报,但真正的死因,谁也不知道。
与此相比,流放到地府的谪仙们,倒还死得明白些。
孟婆见云百里和白无常都有些惘然之色,主动将自己今日听到青夫人之事后的猜测,说出来。
“百里娃儿,我现在琢磨着,当年来喝我的孟婆汤的秦王妃,会不会,是个有心月狐灵脉的傀儡。”
“啊?”云百里觉得脑子犹如被闪电重击,“孟婆姐姐,你怎么想到的?”
孟婆道:“因为有些事情前后相关,不可能仅仅因为巧合。你在鲁王府遇到过仿佛宿仇的攻击,那法器,关联着心月狐和参水猿。秦王妃是二十年前被送入秦王陵墓殉葬,你是二十年前出现在秦王封地的终南山,而心月狐和参水猿,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做法失败,重陷八卦镜,被水官神君交给东岳大帝。你如果确实是秦王妃的孩子,或许身上有什么异端,让二十年后心月狐留在鲁王府的法器,认出了你。心月狐对你恨之入骨,很有可能,在往事中,秦王妃能逃离陵墓活下来,是因为利用了心月狐的灵脉,令她和参水猿又被囚禁了二十年。”
“心月狐……小狐仙……”云百里突然反应过来,“孟婆姐姐,会不会因为,小狐仙也是狐,所以她对心月狐的气息,特别能感知道?”
孟婆点头,却叹息和伤感:“若心月狐被罚入地狱,我还能去问问她,当年旧怨,是否似我所言。但如今,我再也问不到了。”
孟婆指的是,天庭对参水猿和心月狐的最终惩戒。
他们两次试图逃脱天庭的枷锁,又在人间为祸数载,吸食童血,天庭用九霄雷火,让这两位曾主宰星空的神君,灰飞烟灭。
云百里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若推测为真,那便是自己的母亲,害过孟婆姐姐的老友。
孟婆看出这孩子的心思,但她内心想的是:说到底,真正的加害者,是天庭的元始天尊,是人间的九五至尊。
“百里娃儿,婆婆回去熬汤了,你也回阳间继续查查吧。”
云百里告别孟婆与黑白无常,去野狗岭看看老朋友们后,正要回上头时,却见幽冥山方向,红光熠熠。
云百里纳闷,往前飘进阴曹司,向熟悉的鬼吏打听。
鬼吏告诉他:“听说是,人间的皇帝死了,不会入轮回,而是去幽冥山受册封,能做一方鬼帝。”
云百里更惊讶了:“人间的皇帝?胡人还是汉人?”
鬼吏道:“汉人啊,大琉的皇帝,陈琅。”
云百里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他杀了那么多人,要还能投胎,就没天理了。可是,他在咱地府,竟然不是下地狱,而是去做鬼帝?岂非更没天理!”
鬼吏斜了云百里一眼:“那我就不知道了,云兄弟,上头的事,你我管那么多做甚。”
云百里心里暗道,因为这狗皇帝,活殉了老子的亲娘,老子眼里,这就是个王八羔子,才不乐意自己是他亲孙子呢,顶好我是我娘偷汉子偷来的,和那个秦王,没半分血脉。
……
这些日子,秦勉依然在沧州。
十天前,她顺利地把大黄狗和云百里送上毛峥的马车后,为了等黄狗回来,假托身体有些风寒征兆,不敢立刻在风雪中赶回北平去。毛健夫妇自然让她驻留于府中将养。
两日后,秦勖来秦勉屋里:“金娘子,我的马靴呢?”
“啊,勖姐姐这就要回大同吗?”
秦勖琢磨着,金娘子一时半会还不离开毛府,会看到自己隔日便回来,于是作出大咧咧如实相告的腔调:“毛大人开春后,要疏浚小清河,通辽海,正是农忙,民夫的徭役征发不了,朝廷或许,要调我们秦家军的人,过来一些。我得提前去瞅瞅,有扎营的地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