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听了秦勖的话,估摸着她实则要从军事部署的角度,为毛健探路,遂在小心的语气里,掺入几分自告奋勇:“勖姐姐,小妹不敢吹牛,但沧州往辽海去的那一大片地界,我比金陵城还熟。”
秦勖斜睨着她:“呵呵,是因为从前跑过买卖?”
秦勉点头,神色依然卑微,说起地形来,却果然如数家珍般顺溜:“几年前,万岁爷收服了蓟镇和山海关外的纳哈落,辽河那边的东珠,才能由商队顺利地运到长城下。东珠比咱江南养的湖珠又大又漂亮,有钱人指着要,我们做首饰的就来北边进货。小妹记得很清楚,最早的几次,爹爹带我在通州至天津卫一带的集镇收货,后来发现,再往北三百里,过密云,直接去塞外,买到的东珠价钱更便宜。我们便冒险走了一次,结果碰到北胡大部落的人来劫掠,就是那一次,阿勉将军救了我们,把我们护送回关内。从通州往南,有许多水路到沧州,小船快,还没钞关,沿途的市镇比江南少许多,所以地形好记些。”
秦勖道:“金娘子,看来,你和你爹,逃了朝廷不少商税哪。”
绝非义正词严的斥责,而是在俯视的讥诮中找满足感。
这一直就是秦勖的心性:尖酸刻薄,哪怕已经升到官职颇高的武将,依然要从挖苦平头百姓中,获得乐趣。
秦勉作出惊觉自己说漏嘴的样子,一时垂眸,惶惶解释:“钞关的税,实在,太重了。”
秦勖摆手:“好了金妹子,我又不是那些苛酷税吏,你慌个甚。朝廷说,拿问你们收的税来养我们这些边军,其实嘛,毛大人做户部尚书的时候,就和咱说过,银子都投进皇陵、宫殿、藩王这些无底洞了。”
秦勖这些牢骚,明摆着已不把金娘子当外人,秦勉忙讨好道:“勖姐姐,小妹躺了一日,身子已大好,小妹给你当个跟班,随你出去勘探勘探吧?”
秦勖正有此意。
她一直是秦芳身边的牙卒,并非秦勉那样从最艰苦的哨探做起,所以对沧州至蓟州一带、直到关外,并不熟悉。
代王奉旨接手秦家军后,对她虽然客气,她却也不敢出来太久,以免惹疑。
若有金掌柜这个向导,省时省力,何乐而不为?
“金妹子可会骑马?”
“会骑,不敢耽误姐姐呢。”
“成,咱好好睡一觉,便出发。
……
接下来的几日,秦勉通过秦勖选择驻扎地的偏好,发现她竟然更愿意驻扎在靠近天津卫的地方。
倘使秦勖是要带兵帮着毛健团伙造反,怎会离朝廷的卫所兵营那么近呢?
除非……除非他们的计划里,会有一个情形发生,便是卫所兵战损严重。
秦勉在猜测中,跟着秦勖回到毛府时,陈琅驾崩的消息,刚从南边传至沧州。
毛氏夫妻和许妈等下人,竭力用虚假的悲伤,掩饰他们又惊又喜、却又有些不甘的心情。
与遥远京师的周原、苗婉音夫妇类似,沧州城这群同样身怀宿仇的阴谋家们,更希望陈琅能活着看到自己与子孙所受的报应。
同时,毛健也颇感蹊跷。
他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陈琅的摔伤,是装的,要看看太子死后,诸位青壮藩王们,是否蠢蠢欲动,觊觎皇位,不把冠子都还嫩着的小公鸡似的侄儿,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狗皇帝竟真的死了。
紧随“宫车晏驾”的官方说法,毛健留在应天府的暗桩,送来消息,陈琅不尊医嘱,非要让高丽贵妃做狗肉给自己吃,致热毒攻心而死。
“父亲,莫非,有人比我们先对狗皇帝动手?”
在蓟州完成与青夫人的联络、回到沧州的毛峥,直截了当地问毛健。
毛健很满意儿子越来越多疑而善思。
“你觉得会是谁?”
毛峥刚从青夫人处回来,很自然地便先想到,狗皇帝的殉葬规矩,但很快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父亲,儿子原想着,会不会是,那高丽贵妃真的以为狗皇帝快不行了,怕自己被殉葬,所以让亲信下毒。但朝廷并无治罪高丽人的说法,那至少说明,就算事情确实是高丽贵妃做的,但金陵城那座宫殿里,有更为位高权重的人,保下她们。”
“是谁?”
“儿子觉得,是,陈允初。”
“为何?”
“皇帝死了,皇后还在,能压下此事的,只能是比皇后,也就是太后,天威更大的,新帝。”
毛健点头:“你思忖的路子,没错。陈琅终究不肯削藩,还把提议削藩的几个文臣,投入诏狱,陈允初一定是不满的。不过,虽然天家无父子,亲情薄如纸,陈允初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小屁孩,未必敢想敢做。为父猜,应是他身后的人。”
一旁聆听的秦勖,总算跟上了这对父子的思谋,插话道:“难道是两位国公?”
她自然只关注握有兵权的武将,所以首先想到拱卫京师、利益已捆绑在新君陈允初身上的曹国公和魏国公。
毛健摇头:“这两个人,又不是被卸了兵权,没那么快盼着狗皇帝一命呜呼,况且他们并无机会培植深宫耳目。而有一个人,不但被狗皇帝钦点为托孤之臣,还能进出宫廷,我没记错的话,高丽献妃进宫后,他还奉旨教授过高丽奴仆汉话。”
毛峥猛地醒悟:“父亲是说,谢思恒的哥哥,谢怀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