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清晨,应天府的平民百姓,与达官贵人一样,被丧钟惊醒。
“皇帝死了。”人们说。
但他们很快被纠正:“不能说‘死’,要说驾崩。”
大部分蝼蚁,竟能从对压迫者的无上敬畏感里,找到礼数庄严带来的愉悦,这不得不说是亘古不变的讽刺。
而在某条小巷的深处,周氏医馆里,苗婉音则对丈夫周原说:“狗皇帝死了。”
“是的,狗皇帝死了。”周原附和。
这对少年时代就开始共患难的夫妻,听到丧钟敲响时,愣怔片刻后,并未感到多么痛快。
他们内心,和谢怀慷一样,是希望陈琅能多活两年的。
他们盼着陈琅,能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们造了他和好圣孙的反,再看到宿敌张志诚的后人,第二代吴王趁乱攻回江南富庶地,拆了那把姓陈的龙椅。
那一天来临时,周原和苗婉音,只想做一件事:二人执手来到昔日暴君面前,告诉他,他很可笑。
可笑到以为,对情敌的血脉和无辜的工匠,仅凭一道皇命就可以斩尽杀绝。
实际上呢,他引以为傲的帝王权力,分明漏成了筛子,筛子下幸存的无数生命,能很快地,带着复仇的火焰,燎原千里,直至颠覆他煞费苦心扞卫的陈家江山。
蔑视与怜悯的目光,对一个恶事做尽、来到暮年的帝王来讲,是最令复仇者解气的上路礼物。
然而,周、苗夫妇,终究无法如愿了。
北方几位藩王的乖顺安静表现,令陈琅迟迟不作出削藩的决定,蛰伏隐匿于东海诸岛的二代吴王,向谢怀慷发出了命令:利用假戏真做的机会,要了陈琅的性命,让皇太孙陈允初登基,哄骗这小屁孩对自己那些虎狼般的叔叔们下手,逼着藩王南下争皇位,用内战消耗大琉的精锐兵力。
“退而求其次也行,”周原在钟声里安慰妻子,“结局是一样的,就是陈琅作孽太深,报应于子孙。”
苗婉音点点头,来到丈夫身后,为他梳头。
晨光入窗,照在周原的脸上,苗婉音看到丈夫额头眼角清晰的皱纹。
周原和自己,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陈琅死了,邓妃有子,不会被殉葬,你,有没有想过,去与邓妃相认?”
“想过,但不能暴露谢学士和我们的真实身份。”周原明确地回答。
苗婉音给丈夫簪好发髻,握住他抬过肩膀、伸向她的手。
“真好,你娘还在,”苗婉音说,“我们家,只剩我一个了。”
周原站起身,将妻子揽进怀里,轻柔地抚着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背脊。
“我想我娘,阿原,我太想我娘了。”
……
“白爹爹,黑爹爹,我可能,找到我娘的线索了。”
地府中,云百里把自己在蓟州的遭遇,告诉黑白无常。
“我看到那个青夫人时,一下子懵了,事后想明白,是因为,我恍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上了年纪的女人。我和她,怎么会那么像。”
“还有,她又不是拿着厉害法器、能开阴阳眼捉鬼的道士,但那日,太阳还老高呢,她一和我照面,虽然看不见我,却脸色大变,说有阴气。”
“还有还有,后头几日,但凡我离她近一些,她就会突然停下手里在做的事,左右看,回头看。只是,她没再和别人提及。”
黑无常听了,捋了捋血红的长舌:“百里娃儿,你是怀疑,这个青夫人,与你血脉相连,所以能感到你的气息?”
云百里点头,神情中透出几分黯然。
他的难受在于,从阳间的蓟州,到黄泉地府,他对青夫人的观察、试探,以及向黑白无常叙述自己的推测,自始至终,都只是“琢磨”与“推测”,而没有生发出一种,探案之外的感情。
仿佛就算谜底顺利揭晓,他也无法对青夫人形成,与面对黑白无常和孟婆时一样的亲密心理——哪怕孟婆在此前,还为了救心月狐而囚禁过他。
云百里的记忆起点上,就没有“母亲”的存在。
所以,无论青夫人是否被证实与他血脉相连,他云百里,都是一辈子没有娘的人了。
黑无常觉察到了云百里竹筒倒豆子般说完后,就从极度亢奋,变得突然沉默。
他正要斟酌辞令安慰这个自己拉扯着长大的孩子,白无常开口了:“百里,你说青夫人原来的身份,是秦王妃?就是大琉皇帝封给二儿子的那个秦王妃吗?”
云百里道:“不会错,因为毛家那个大少爷的仆人说起过,青夫人是在长安做的王妃,她是胡人。”
白无常看向黑无常:“秦王妃当年死在秦王陵墓里,亡魂到了地府的,你还有印象不?”
黑无常老实地摇头:“咱整日里收那么多死人,就算王侯将相胡汉嫔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十几二十年前收过的女鬼,哪还记得住?”
“去问孟婆,”白无常转头对云百里道,“你与爹爹们一道去吗?”
不多时,飘过黄泉路的三鬼,来到奈何桥头。
孟婆在参水猿和心月狐的案子里,阻拦云百里报讯,已经受过天界的刑罚,由后土娘娘亲自行刑,经受过天火的躯壳,至今仍未完全恢复,熬汤、送汤,都是佝偻着身体。
黑无常飘过去,直奔主题:“白无常有事问你,关乎百里娃儿的身世,我帮你盯着亡魂喝汤,你过去和他们叙话。”
孟婆没有半分迟疑,将汤勺交给黑无常,走到白无常和云百里跟前。
泰安的蒿里山大战后,云百里在地府当差时,每次押运亡魂过黄泉,都远远地止步于奈何桥头,没再像从前那样,猴儿般蹦上来,和孟婆唠几句家常。
孟婆今日总算又能与云百里咫尺相对了,她幽声道:“百里娃儿,婆婆那一回,对不住你。”
云百里微低着头:“碧霞元君已经把我治好了。”
孟婆松口气,知道孩子原谅了自己。
白无常卷卷舌头:“孟婆,你帮老夫想想,大概二十年前,阳间那个皇帝的二儿子,秦王病死没多久后,你在奈何桥上,有没有见到过秦王的正妃?一个殉葬进墓的胡人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