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的一个夜晚,大琉皇帝陈琅,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他觉得奇怪。
寝殿下头有烧火供暖的地道,龙榻几步外的地方就摆着瑞炭盆子,怎么会冷呢?
何况自己今晚,还吃了李贵妃特意做的狗肉酱汤。
狗肉原本是被禁止出现在御厨的,因为,郭皇后这样出身淮扬盐商、打小锦衣玉食的千金,觉得狗肉是穷苦腌臢之人,才会去吃的东西,帝王家怎么能出现。
可陈琅,这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狗肉。
他七岁那年,也是一个冬天,顶着寒风砍了好大一捆柴,背着送到地主老爷家。地主家有个已经挺大年纪的奶妈,看他可怜,给他塞了两个肉包子。
他舍不得吃,焐在心口,想拿回家给娘和妹妹吃,却被地主家的恶狗追逐,摔进雪窝子里,肉包子也给狗叼走了。
来给地主家的儿子们上课的儒生,经过陈琅的身边,哈哈大笑,还即兴作了一首打油诗。
少年陈琅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几天后,他用从邻家偷来的一只小猫,引诱恶狗,在大宅后的小溪边突然套住狗脖子,把它活活勒死,拖到山林中,大卸八块,烤熟后,带回家。
从此以后,陈琅最爱吃的肉,就是狗肉。
他最恨的,就是读书人。
除非,读书人在他的皇位之下,山呼万岁,乖乖做他的狗。
高丽献来的公主,真不错,没有公主病,看着就和蓬门小户家的勤快丫头似的,与她的陪嫁奶娘一样,能把狗肉做得比驴肉还香。
陈琅亲自口谕郭皇后,御厨必须每周都准备狗肉,交由高丽女人烹饪。
高丽李氏公主,也在不久后,就被封为李贵妃,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暗地里叫她“狗肉贵妃”。
陈琅只宠信过李贵妃两三次。
这位六十岁的老人,并非力不从心,而是怕李贵妃受孕。
嫔妃诞下龙嗣,就可以免于为皇帝殉葬。
陈琅已经有足够多的儿子了,不需要李贵妃的肚子了。
他要李贵妃的命。
年轻温柔厨艺好的女孩,正是皇帝最中意的陪葬品。
陈琅想:这是李贵妃的福气呢,一个番邦小国的宗室女,能给大琉皇帝殉葬。
其实,若不是担心读书人兔子急了会咬人、反了他陈家的二世,陈琅甚至想挑选几个自己欣赏的文臣一道陪葬,在阴曹地府达成“朕还想再活五百年”的愿望。
……
黑暗里,陈琅依然感到寒冷。
他伸手去摸龙榻一侧。
那里没有身体温热的女人。
陈琅想起来,自己假意摔伤,正向宫廷内外装病呢,自然不能宣后宫嫔妃侍寝,于是也没有人能给他这具走向枯朽的躯壳取暖。
此时的陈琅,将自己后宫有名有号的嫔妃,都想了一遍,最后将念头,落在邓贵妃上。
邓贵妃,远比郭皇后和徐贵妃姐妹,更令壮年时的陈琅,有征服欲。
郭、徐两家送女眷来联姻,都是要捞取、巩固政治资本,上赶着求陈琅点头。
就像后来的高丽李贵妃。
只有邓贵妃,是陈琅从别的成年男人身边,抢来的,并且像硬闯进领地的雄性野兽一样,杀死了邓氏的儿子和丈夫。
即使这两口子,还医治过陈琅被敌军射中的箭伤,把他从阎王爷那里硬拉回来。
恩将仇报,带给陈琅莫大的快感。
当了皇帝,恩将仇报、夺人妻女,都能被美化为“杀伐果决”。
而邓氏,被掳来后寻死觅活了好几次,最后不还是屈服于他,为他生下五皇子,如今的代王陈松。
陈琅陶醉于自己的无上精彩的雄性气质与帝王权力。
可惜,那具不复当年悍勇强壮的身体,越来越冷。
人间的皇帝觉得不对劲,他努力地侧头,对着黑沉沉的暗雾,呼喊自己熟悉的内侍名字。
有影子趋近了。
“怎么不给朕生火暖着?你们要冻死朕吗!”陈琅怒斥道。
那个影子低下头来,陈琅才看清,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他是谁?怎么有胡子?不是宫中内侍?
“陛下,我们只是老实巴交的工匠啊,还是累死累活给你修皇城的,你怎么能凭一句‘有人埋凶物’,就把我们几千条命,都作践了呢?”
陈琅紧锁白眉,森然道:“你是给朕修过凤阳皇城的贱民?”
那人叹口气,隐入黑暗。
但紧接着,一张又一张面孔,出现在陈琅眼前。
有布衣褴褛的,有官袍堂皇的,有读书人,有将军,有工匠,有男有女,还有小娃娃。
陈琅惊恐起来,因为人群中,出现了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那是与他一道起兵抗胡的老兄弟们,为他肃清其他汉人军阀势力的老兄弟们,助他建起陈家江山的老兄弟们。
“陛下,您登基那年,封了三十四位开国功臣,六位国公,二十八位侯爷,现在只剩二公一侯。除了秦侯是遇刺而殁了的,咱这些老兄弟,统共三十个公侯,连家带口全族人,还有那么多被定同党的门生故吏,往少了说,也得小十万人,在这些年里,都被你用各种借口,杀干净了。陛下,你对自己人,比对胡人,还狠呐。”
说话的男人,那张脸变幻不定,一会儿是韩国公季善昌,一会儿又成了宋国公、郑国公和各位侯爷的。
陈琅向龙榻深处退去,边退边大喊:“来人!救驾!阿初,阿初!”
突然之间,所有死在他手里的冤魂们,都不见了。
只剩了两个影子,向陈琅走来,从模糊到清晰。
白无常钩住陈琅的身体,黑无常心想:这个说不清是明君还是暴君的人死了,阳间接下来,是幸还是不幸呢?
新年的第一天,应天府尚未从酣眠中完全醒来,两个锦衣卫纵马疾驰,飞奔到户部尚书谢濂的宅子门口,翻身下马,叫开门后,提步踏入院内,对披衣出来的谢怀慷道:”谢学士,陛下驾崩,皇太孙殿下请学士即刻入宫!”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传来沉闷的象征国丧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