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寻常百姓,又打劫路过的旅人,这倒是稀奇。
“这匪首是个奇人。”赵令徽笑道:“又当又立。”
店主连连摆手,颤声劝道:“小姐莫要乱说,昨夜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赵令徽不以为意,吩咐他去备些干粮,一会好上路。
过了这家小店,接下来便是绵延的山路,不算陡峭却也不好走,经常有匪徒出没,甚至还有官兵拦路打劫。
世道不好,这店主恐怕是故意没提醒,怕得罪那群匪徒。
张肃一一清点物品,点到最后一辆马车时,压在车尾的一口大木箱子剧烈晃动起来,有人在里面呜咽呼救。
赵令徽反应片刻,才想起来里面应该是那个老道士。
前日回到客栈浑浑噩噩,随即又忙着赶路,倒把他给忘了。
“险些把他忘了。”清晏信步从客栈出来,身后还跟着赵令颐,“将他提出来,我有话问他。”
清晏那一掌不轻,老道士昏迷了一天一夜,路上颠簸都没将他颠醒。
“你不是想吓吓他,不如再关一会儿?”赵令颐道。
张肃将老道士放出来,捆好带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上路,老道士紧贴着车厢瑟瑟发抖,盯着清晏一刻不敢分神,怕这只“厉鬼”忽然发难,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清晏扯掉他口中的布,斜靠在车厢上欣赏他吓得乱颤的眼瞳,手指转动着之前在怀宁让赵令徽带回来的那柄匕首。
车内鸦雀无声,只有偶尔指尖触碰到刀刃的声音。
终于老道士先忍不住,结结巴巴道:“我只是……只是偶然路过闽南府,被赵夫人请去捉鬼,你们有……有仇有怨去找她,和我无关!”
“我何时说要找你寻仇?”清晏冷声道:“你能看见我,想来是有几分道行,不过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老道士一震,暗暗松了口气,狗腿道:“你问你问……”
“三清道人和巫师姜棠是你什么人?”
老道士不料他会提及这两人,迟疑片刻道:“老道全真,家师正是三清道人,可他已经仙逝多年……”
清晏云淡风轻说出这两个名字,眼中却是彻骨的恨意,哪怕他刻意忍耐,赵令徽还是感受到了愤怒。
赵令徽扯住他的衣袖,提醒他忍耐。
杀一个全真不过泄愤,毫无用处。
清晏转头看他,深吸一口气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姜棠呢?”
“我是师兄弟中最小的,跟在师傅身边并不久,师傅的事我知晓不多。至于姜棠,我只知她是北夷有名的巫师,多年前来过大齐,不久便回了北夷,再没来过,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当年姜棠已经是个年过四十的老妇,六十年过去,她恐怕也和三清那个老贼一样死了,这些话简直是白问。
清晏闭眼轻柔眉心,有些烦躁道:“那老贼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师傅只留了些道经和手札,都在祥云观。”
全真怕死得很,知无不言,清晏又问了几个问题,他都乖乖答了。
三清死了三十多年,这个全真一直四处坑蒙拐骗,勉强维持着当年香火旺盛的祥云观,这次南下,不过是想多忽悠些银子,不想真的遇了鬼。
清晏对他失了兴趣,闭眼挥手让赵令徽将他弄下去,“去了京城,将三清的东西全找出来,不要帅花样,否则我捏碎你这把老骨头。”
赵令徽怕他跑,没有松绑,只是将人带下去吩咐张肃他们看好,回了车厢沉默片刻问清晏:“三清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他和三清有关系。”
“他腰上的玉佩是三清的东西。”清晏道:“三清和姜棠是当年我死后封印我的人。”
“原来如此。”赵令徽点头道:“你是想找他们报仇?”
这么多年过去,三清死了,姜棠恐怕也早就死了。
“呵。”清晏嗤笑一声,“两个沽名钓誉的假把式,有什么仇可报。”
赵令徽听出他话中浓浓的无奈和遗憾,竟有不可思议生出了一丝心疼。
“从长计议……”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赵令徽话没说完,清晏忽然又道,“可惜这全真是个半吊子。”
赵令徽胸口一股莫名的心疼直逼鼻腔,有种难言的酸涩。
原来这些日子他也苦恼,苦恼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死而复生,在六十年后重临世间。
好不容易遇到第二个能看见他的人,又再次失望。
“兴许三清的手札里会有线索。”赵令徽只得安慰道。
他不再说话,手指轻轻点着膝盖闭目养神,眉头却一直皱着,明显不开心。
赵令颐也敏锐地感觉出气氛不对,想了想掀开车帘吩咐张肃去路边掐野草回来,用茶水沾湿摆在桌上,自顾和清晏道:“小时候我总爱哭,阿姐便用墙根的野草编蚱蜢蝴蝶哄我开心,我给你编一个,反正路上闲着也无聊。”
哄小孩的手段……
赵令徽还怕他数落赵令颐,不想他半睁开眼望着桌上绿油油的杂草,顿了片刻道:“编条鱼。”
他对赵令颐果然纵容。
“我编小鱼编得不好。”赵令颐为难道:“我编蚱蜢,让阿姐给你编条小鱼。”
赵令徽实在不想编,总觉得如此哄他有种违和感。
可如果他能开心,也不是不行。
赵令徽轻叹一声,拿起桌上的草低头编起来。
草编在怀宁很普遍,都是家中大人哄小孩子的手段,赵令徽也是小时候整天招猫逗狗,跟着附近的妇孺老人学会的。
编了大半个时辰,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金鱼跃然手上,赵令颐也编好了一只蚱蜢。
清晏打量摆在面前的两个小物件,嘴角露出个不明显的笑意。
小鱼鼓着眼睛活灵活现,不知是所有人编的鱼都是一个样子,还是偏偏赵令徽编出来的,和曾经融姬编的一模一样。
毓秀宫位于宫墙角落,常年没人打理,最多的就是杂草枯枝。
清晏不记得小时候融姬是否编草织哄过自己,但她用此物哄过谢嫣。
那时清晏学了几天,只学会编小船,那艘船歪歪斜斜,沉在了院里的水缸中。
“你倒是手巧。”清晏将那条小鱼托在手心中,终是没忍住露出个会心的笑。
“打发时间锻炼耐心罢了。”赵令徽也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清晏没说是否喜欢,只是接下来的路程一直拿在指尖把玩。
马车晃晃荡荡行了一天,日落时分翻过两座山,到了一处小山谷。
再往前是平州地界,两州交接处是最乱的,可今晚无论如何赶不到驿站了。
之前去帛山,赵从竖的是官旗,一路上还算顺遂。
夜黑风高,晴了几日的天忽然又阴下来,乌云遮着明月,黑暗中只影影约约看得见周围草木的影子。
找好落脚地,清晏跃上树梢继续研究他的虎符,赵令徽照顾赵令颐睡下,心下不安吩咐张肃他们守夜时机灵些。
孙家的旗帜在黑夜中飞扬,周围草木随风摇摆,许是山谷中湿气重,总觉得冷风袭人,阴森森的。
赵令徽握着袖中的匕首将将闭上眼,猛然又惊醒过来只觉不安。
赵令颐睡得正熟,赵令徽抹去额间细汗换了个姿势坐好,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草木连成一片,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猛兽。
“有人。”忽然车顶上方,清晏冷声道。
赵令徽顿时心绷到嗓子眼,将匕首捏得更紧,“匪徒?”
“也可能是野兽。”清晏道:“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说完清晏几个跃身从车顶消失在黑夜中,朝着北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