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日才到秦嬷嬷所住的禹镇,赵令徽派张肃去打听,得知她住在城外山脚下的村子,将人请来了客栈。
村子离禹镇有些距离,等她的间隙,赵令徽去钱庄换了些散碎银子,还置办了一处院子。
秦嬷嬷和丈夫孩子一同赶着牛车来城中,见到赵令颐没忍住,背过身默默抹起了眼泪。
赵令颐那时还小,不太记得她,只有模糊的印象,想安慰也不得其法,只能拉住她的手,说这些年过得很好。
“嬷嬷别哭了,我有些话同你说。”赵令徽道。
秦嬷嬷抹干净眼泪,和赵令徽一同上了楼。
赵令徽花了些时间说明赵府如今的情况,得知她要带赵令颐前往京城,秦嬷嬷犹豫半天,皱眉道:“京城是个虎狼窝,小姐何不留在闽南?”
“赵从一日不倒,我和明昭一日不得安生。我此去一来是打理母亲嫁妆中的铺子,二来是为科考,我若是能入仕,日后何愁赵从这只豺狼。”
清晏的存在,去京城后的谋划赵令徽一概没说,免得让她烦心,日后还拖累她。
“那我同小姐一起去,我那儿子虽然笨,也能做些事。”
“嬷嬷,你如今有了家,年纪也大了,不宜再奔波了。等我在京城定住脚跟,便让人来接你们一家。”
秦嬷嬷还想推辞,赵令徽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嬷嬷,赵行简也去了京城,我身边带的人越少越好。”
“小姐身边也没个使唤的……”
“去了京城再买合适的人,别担心。”
话至于此,秦嬷嬷明白她的意思。
以她如今的能力,自保都是问题,带在身边的人越少越好。
“既如此,我便不坚持了,小姐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唤。”
“好。”赵令徽道:“你来之前,我在城中逛了一圈,有家铺子不错,我盘了下来,日后你们可以做些山货生意,也可开个食铺,总好过冒险进山打猎。”
秦嬷嬷并没有拒绝,屈膝朝赵令徽行礼,“娘子若知道您如今长成这样,当十分欣慰。”
“我想大概不会。”赵令徽苦涩一笑,“若我当初聪明些,她或许……”
“若小姐当时太聪明,也活不到此时。”秦嬷嬷道:“往事已矣,小姐切记向前看。”
秦嬷嬷自小陪在温辞身边,如今算是为数不多的温家人,赵令徽想照顾她晚年,却不得不割舍。
在禹镇没有别的事,翌日一早告别秦嬷嬷上路,赵令徽发现孙若鸿的人竖起了旗帜,红黄交织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孙”字,右下角绘着一个牛头。
在大齐,敢竖旗帜宣誓身份的没几家,孙这个字,普通百姓或许不懂,江湖朝堂混迹的,无人敢不在意。
有了旗帜的保护,闽南境内还算太平,可渐渐接近闽南府边界,旗帜的作用似乎没那么大了。
官道周边饿殍遍野,随处可见半死不活的流民,烧杀抢掠的恶徒,被野狗啃噬的尸骨。
只要是会喘气的,无一不对路上华贵的马车虎视眈眈,恨不得冲上来分而食之,但碍于半空中飘扬的旗帜和张肃几人的震慑,还算是有所顾忌。
如今大齐这片土地,已然是一片炼狱。
赵令颐第一次见如此场面,吓得脸色惨白,断断续续呕了几个时辰才缓过来。
孙若鸿只派了寥寥几人,加上张肃的手下,还是太危险。
“孙家的旗帜毕竟不是官旗,难免有亡命之徒,有没有什么办法?”赵令徽观察了半日,始终觉得不安心。
“黑白两道对孙家的旗帜都会有所顾忌,只有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会盯着我们。”清晏道:“我去处理。”
他出了马车,赵令徽小声安慰着赵令颐,没多久感觉车顶一震,他又回来了。
赵令徽满脸疑问看他,他指了指车窗道:“去看看……明昭就不要看了。”
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赵令徽探头出去,发现是张肃的手下在交谈,不时还往后看。
马车的车尾上,不知什么时候拖着一串尸体,三具串在一处,才几句话的功夫,已然拖得血肉模糊。
赵令徽心下一紧,震惊于他的手段,又觉得过于残忍。
低声吩咐张肃的手下不要随便议论,赵令徽放下车帘问:“哪里来的尸体?”
不会是亲自动手杀的吧?
“我才出去多久,哪有时间杀人?”清晏道:“路边野草中捡的,如此场面,哪怕亡命徒,也要衡量一二。”
出了闽南,夜间便不能外宿了,赵令徽吩咐加快速度,赶在日落前找了间路边的山野客栈住下。
店主看到孙家的旗帜和马车后拖着的尸体,居然毫不惊讶,反倒热情得很。
晚上不敢让赵令颐一人独住,赵令徽在她屋里找了把椅子,打算裹着被子守一晚。
财物搬进了客栈,马车还在院里,张肃他们要轮流守夜,清晏也不放心,宿在马车中守着。
这荒郊野外还带着女眷财物,若是马车丢了,无异于被困笼中。
夜深,睡意将将来袭,赵令徽听到外面有喊声,瞬间醒过来看了眼床上的赵令颐,走到窗往外看。
店前的空地上,张肃的人围在马车前和一群黑衣人纠缠,清晏站在车顶上,冷眼看着一群宵小,眼里充满厌恶。
这群人有些武力,张肃他们纠缠得很是费力,终于清晏忍不住,跃下车顶从地上随意捡了柄刀,身形穿梭几息之间就将黑衣人灭了大半。
张肃他们虽惊讶,却也不多话,全力解决完剩下的人,急忙去检查车辆,安抚马匹。
有清晏在,一路上只要看好赵令颐便够了。
清晨店主起身看见屋外的尸体,淡定吩咐小二收拾,还同张肃他们商量,让帮忙处理一下尸体。
见赵令徽下楼,张肃上前禀报,说夜里来偷袭的有十五人,武力不弱,手段很是狠厉:“这店主倒是奇怪,像是习以为常。”
“我在楼上看见了。”赵令徽道。
赵令徽在窗边坐下,店主端来早饭,淡然赔罪道:“小姐恕罪,这些是附近的匪徒,在我们这里徘徊有一两年了,时常打劫路过的车马。我见小姐竖着孙家的旗帜,又有打手,原以为他们不会动手,便没有多言。”
“我看你这小店有些年头了,没被匪徒盯上?”
店主无奈摇头,“这些匪徒倒是稀奇,时常对路人下手,却从不动寻常百姓,兴许是将我这小店当做鱼饵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