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梅坐着公交车，在家属院站点下了车。
她刻意穿了一身朴素旧衣，尽量把自己往人群里藏，一路低着头，悄无声息朝第一食品厂走去。
沿途的一草一木，从前早已习以为常，此刻落在眼里，反倒让她心头生出几分恋恋不舍。
刚走进家属院的小路，她便敏锐察觉到，路上不时有人抬眼朝她望过来。
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上，苏小梅脸颊唰地烧得滚烫，头埋得更低，脚步不由得加快。
一路走到医务室。
这里依旧是往日清闲的模样。
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打针，顶多职工拿点感冒药、打个感冒小针。
病情重一些的，都会直接去往外面的大医院。
这份工作轻松悠哉，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差事。
她刚跨进门，年轻的小护士抬眼看见了她，嗓音清亮。
“小梅姐，你来啦？休息好了吗？”
落在苏小梅耳朵里，却句句都像带着刺，仿佛是在挖苦讽刺。
她脸色一冷：“跟你没关系。”
话音落下，径直往里走，进了自己原先的隔间收拾物件。
小护士站在原地，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小声嘀咕。
“真当自己还是风光的科长夫人呢。”
苏小梅收礼、离婚的事早已经传遍整个大院。
那天事发之时不少大妈亲眼目睹，这种消息根本藏不住。
同办公室的同事抬眼瞥了她一眼，开口搭话：
“小梅回来了呀。哟，你收拾东西，这是要去哪？”
“有点私事。”苏小梅头也没抬。
“噢，这样啊。”
同事淡淡应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头便和旁边的人继续闲聊家长里短。
苏小梅弯腰整理杂物，耳朵却始终绷着，总觉得旁人闲谈的话题，句句都在议论自己。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越憋越难受，她猛地将一叠物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响声把屋里几个人都惊得一哆嗦。
对面的同事皱起眉头：“你干什么，动静这么大？东西碍着你了？”
苏小梅没有回话，咬着牙把物品全部收拢妥当，转身离开医务室，去找李会计。
她抬手敲了敲办公室，苏小梅推门走了进去。
李会计抬头一见是她，连忙热情招呼：“小梅，快坐快坐，喝茶。”
苏小梅心绪沉沉，坐下。李会计伸手给她斟上一杯热茶。
“李姐，你也知道，我最近出了些变故，今天是有事过来想请你搭把手。”
听见“帮忙”两个字。
李会计脸上热络的笑意淡了几分，嘴上依旧顺着话头宽慰。
“哎哟小梅，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大海眼下估计还在气头上，你也别太过发愁，好歹还有一双儿女呢。”
这番安慰说得十分敷衍。
苏小梅轻轻摇头：“家里的事先不提了。”
“李姐，当年收礼那件事，最后查到的只有我，你那边没有被牵连……”
话音一出，李会计手里的动作一顿，连忙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个臭不要脸的，李会计暗骂，收东西的就是苏小梅本人。
她只是帮着把东西卖了出去而已，又没收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哎呀，那件事说到底也就内部通报批评，没有给你太重的处分，小梅你别总搁在心上！”
她心里暗暗紧张，生怕苏小梅情急之下，把自己也牵扯出来。
苏小梅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正色开口。
“我今天确实是来找李姐你帮忙的。厂里现在闲话太多，我实在待不下去，天天受人指指点点。”
“你人脉广，我想托你，把我这份工作转手出去。”
听见要卖工作，李会计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真切了不少。
“哎哟小梅，咱们是什么交情。你眼下处境艰难，这个忙我肯定帮，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她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这年头正式岗位千金难求。
大批初高中毕业生只能下乡务农。
为了一个城里工作，兄弟姐妹反目、父子争执的比比皆是。
更何况苏小梅这个岗位，隶属国营第一食品厂医务室，薪资福利在厂里属于第一梯队。
她名义上是医务岗，干的却是后勤差事。
日常只管清点整理药品，简单打扫卫生，清闲至极，上班大半时间都能喝茶看报。
又不用像临床护士那样，非得卫校专业对口。
这种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雨淋的差事。
放到市面之上，完全是有价无市，不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
李会计脸上笑意正浓，还在心里掂量着这份岗位能卖出怎样的价钱。
苏小梅却摇了摇头。
“也不一定非要卖掉，能换的话，最好还是调换。真要出手，我肯定是想卖个高价。”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说出自己真正的打算。
“我想换到南溪路那一带的岗位，那边离我娘家近，我现在就住在娘家。”
她是铁了心不想再留在第一食品厂。
可她十分明白自己手里这份差事的含金量。
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直接变现，调换岗位是她的备选方案。
“李姐，若是可行，麻烦你帮我调剂一个普通厂里的干事岗位就行。”
“工人岗我不要，还是想找一份能够坐办公室的活。辛苦一点没关系，我能接受。”
听见苏小梅这番话，李会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小梅啊，这个可就不好办了。你要是打算直接卖掉岗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反倒简单。”
“可要走对调换岗，难度就大得多。”
“再说你还指明要坐办公室，哪个厂里的干事岗位不是人人盯着的香饽饽？”
苏小梅神色恳切，往前靠了靠。
“道理我都明白，正因为难办，我才特地过来拜托李姐你。”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暗示。
“李姐你放心，只要这件事能办妥，我绝不会亏待你，好处肯定少不了。”
李姐笑了笑。
“行吧，那我只能尽量去试试。”
“李姐，这事麻烦你越快越好。
“这边的假期也劳烦你一并帮我办好，这段时间可以先找人过来代工，工资直接从代工的份额里面扣除。”
“事情办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辞别李会计，苏小梅走出厂区，朝着家属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一双儿女，一想起性子乖巧懂事的景书，心口便阵阵发酸。
心思沉沉，不知不觉，脚步已经走到了楼栋楼下。
抬眼一望，不远处正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苏小梅心头一热，忍不住轻声喊道：“景书，景瑶！”
两个孩子闻声回头，一眼看见了苏小梅，眼睛猛地亮起来，飞快朝着她狂奔过来。
“妈妈！是妈妈！”
母子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妈妈，我好想你。”
“是啊妈妈，你去哪里了，怎么一直不回家？”
泪水顺着苏小梅的脸颊滚落。
“妈妈去外婆家住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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