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少年帝王也是帝王,自有君威在身,不是未经世事的寻常少年,没那么好糊弄。
刺儿肃然,朝他郑重拜下。
“臣女沈刺儿,对天发誓,绝不欺君。”
萧旻没有注意到她刻意加重了沈刺儿三个字,点了点头,让她起来。
“你家的山药糕不错,下次朕来,还吃这个。”
刺儿失笑,朝他屈膝一礼:“臣女遵旨。”
-
送走萧旻,刺儿关上院门长长吐一口气,回头便看见阿桃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脸紧张地压着嗓子问:“小娘子,人走了?”
“嗯。”
“那是……那是皇帝……”
“嘘……进屋再说。”
刺儿一把将阿桃拽进屋里,插上门闩,把炭盆拨旺了些,才把今夜的事简单说了。
阿桃听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合不拢嘴。
“所以,小娘子为啥突然想做官?你不是不想让人知晓你救了圣驾?”
刺儿把茶盏里剩下的冷茶倒了,重新倒一杯热的,慢条斯理地道:“我要招赘了,总得给我的赘婿一点体面。”
阿桃:“……???”
招赘,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桃脑子里一团糨糊,张着嘴愣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谁要入赘?”
刺儿看她那副傻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想想啊,王府侍婢,商户之女,终究是人微言轻……可有了官身便不一样了,走动方便,办事也容易。”
阿桃吐了一口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二爷若知晓此事,该如何是好?”
刺儿端着茶盏,笑得意味深长:“且等着吧。”
-
第二日,寻菱到香铺来找刺儿。
她规规矩矩地递了帖子,说方大娘子有请……
郑氏吓得心里发慌,将刺儿拽到后头,压低嗓音问:“方大娘子找你做甚?她可是世子的未婚妻,莫不是……因你侍候过世子爷,要为难你?”
刺儿拍拍她的手,笑道:“干娘莫怕,方大娘子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
“可……”
“我去一趟便知。”
郑氏还是不放心,悄摸摸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驱蛇药粉,塞到她手里,“你带着,万一动起手来,你把这个往她脸上一撒……”
刺儿哭笑不得,把药粉放回去,“干娘,我是去串门的,不用拼命。”
郑氏还想说什么,何永昌轻咳一声走过来,嗔怪地道:“行了行了,你还能比刺儿明白?她有分寸,少出馊主意。”
郑氏不满地打了他一下,刺儿见状哭笑不得,朝二老福了一礼,回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只带了阿桃一人,跟着寻菱到了方府。
这里她来过一次。
但上次方家宴席人多眼杂,她不好乱走,除了在膳食花厅便只跟方芜去过猫房,这回入得方大娘子的院落,更觉回廊曲折,花木幽深。
刺儿还在打量,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她抬头看去,一只肥硕的波斯猫正趴在门檐上,尾巴慢悠悠地垂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虎子,下来!”
方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条逗猫的绳棒,绳头系着几根羽毛,轻轻摇曳,灵动喜人。
刺儿敛衽行礼,“方大娘子好。”
方芜转过头来看她,微微一愣,刺儿脸上干干净净,没施脂粉,却是风姿天成,不落半分娇柔的俗套,难怪谢沉会将人放在心里。
她笑了笑,把那根逗猫棍递给旁边的丫头。
“沈娘子快屋子坐,我让她们煮了新茶,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
刺儿笑着谢过,跟着她往屋里走。
方芜屋里的布置跟其他洛京闺秀很不一样,进门看到的,是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靠窗边的木马上,放着一件没有完工的嫁衣,大红的底子,用金线绣着鸳鸯……
刺儿不动声色地停了停。
方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指着嫁衣吩咐寻菱,“把这半吊子活计收起来,莫让沈娘子看了笑话。”
寻菱应了声,当着刺儿的面收拾嫁衣。
刺儿抿唇一笑,“这木马模样讨喜,饶有意趣。”
方芜这才发现她注意的并非嫁衣,而是那匹木马,于是走过去摸了摸马头,笑道:“这是我爹做的,他那时候还在南境军中,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有一回回来领我去谢家赴宴,我眼巴巴地看着谢家儿郎的木马,他便连夜给我做了这个。”
“方大人很疼你。”
方芜轻轻嗯一声,眼眸柔和下来,“我命好,母亲慈爱,父亲开明,哥哥也处处偏袒我……小时候被家里当儿子养,后来长大了些,祖母不许我再跟着父兄胡闹……才被拘在屋里磨性子,学做一些闺阁之事。”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可我不争气,针线活做得跟狗啃似的。”
刺儿笑了一声。
方芜也跟着她笑,没有半点忸怩。
“我今日请沈娘子来,是为了虎子……虎子湿疹好后,我一直没寻着机会请你来,眼看着入冬了,再耽搁又不知拖到几时……不知沈娘子方不方便?”
刺儿点头:“我猜方娘子便是为这事,东西都带来了。”
她扭头轻唤一声,“阿桃。”
阿桃应着,把带来的小包打开,里头是几件简单的器具,小刀,药粉,细麻线,都是骟猫使用之物,方芜也让寻菱去取来了干净的布巾与烈酒,再把虎子抱了进来。
虎子尚不知大势将去,喵了一声,便凑过去拿脑袋蹭刺儿的裙摆,刺儿蹲下来摸它,这猫顺势便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方芜笑道:“它竟然不认生,肯亲近你。”
“猫儿聪明,想必还记得我……”刺儿挠了挠虎子的下巴,虎子舒服得直打呼噜,“是不是呀,小虎子,你为什么叫虎子呀?”
方芜道:“我爹起的名字,说它凶起来像只小老虎,可你看它这样,哪儿凶了?”
刺儿看了看虎子圆滚滚的肚子,认真道:“这样胖,确实凶不起来。”
方芜大笑。
两人哄着虎子躺在木案上,又叫来两个相熟的丫头按住他腿脚,刺儿洗过手便取了小刀,她手脚麻利,虎子就嚎了两声,不过片刻工夫便结束了,方芜几个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这就好了?”
“伤口不要沾水,养上七八日,便无碍了。”
方芜命丫头把虎子抱去暖阁静养,再请刺儿净手,重新入座。
方芜亲自为刺儿斟了茶水,忽然一笑,“旁人都说这法子残忍,我倒以为是好事,免了它日后煎熬,也能活得更自在些。”
刺儿点点头:“长痛不如短痛。”
方芜抬眼看向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都说畜生灵智浅,尚且会被情欲困住……何况是人。”
刺儿微怔:“方大娘子想得通透。”
方芜笑了笑,端起茶盏来,“沈娘子如今不在王府当差,可还习惯?”
刺儿道:“劳大娘子记挂,干娘家待我极好,粗茶淡饭早习惯的,心里也松快。”
方芜嗯了一声,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沫子,“你这样的性子,困在后宅里确实可惜,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也常想,若我不是尚书府的姑娘,能习得一身武艺,仗剑江湖,当个劫富济贫的女侠,或是提刀走马,当个女将军……岂不快活?后来才明白,世家女子从来身不由己。”
刺儿笑起来,淡淡道:“大娘子金尊玉贵,自然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活法。”
方芜抬眼,突然促狭地笑问:“那你呢?往后有何打算?我可是听人说了,有不少人家要托媒上门,给你说亲?”
刺儿摇摇头,笑道:“都是坊间闲话,莫信。”
方芜面带微笑地放下茶盏,眯眼看她,“你模样好,性子也好,我若是男子,定要说服爹爹把你娶回家,可惜,我不是男子,哥哥也早娶了嫂子……”
她说着,好似灵光一闪,“对了,我兄长有好几个不错的知交,人长得周正,也没那些花花肠子,要不要我给你牵牵线?”
刺儿失笑,摇头道:“多谢大娘子好意,我眼下没有这份心思。”
方芜挑眉:“没有心思,还是心里有人?”
刺儿垂下眼,“大娘子说笑了,我这人命薄,不敢有人。”
方芜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慨来,“嘴上说命薄,我看你,可没有半分认命的意思……其实我常想,谢沉若娶你,定会比娶我快活许多。”
刺儿神色一凛,抬眼看她。
那全然冷淡的目光,不怒不燥,却让方芜自觉尴尬,赶紧找补回来,“是我唐突了,沈娘子莫怪,方才的话当我没说过……”
刺儿仍是沉默以对,不言不语。
方芜叹了口气,伸过茶桌拉她的手,“我错了,好妹妹莫恼……我是想说,往后不管我在方家还是嫁入谢家,你若有难处,便来找我……我方芜再不济,也不至于跟一个女子过不去。”
刺儿起身,朝她郑重一礼:“多谢大娘子。”
方芜摆摆手,让她坐下,“以后没有外人,咱们别动不动就行礼,我最烦这些虚礼了,坐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