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自打那夜从刺儿的新宅回来,便不大对劲。
跟在他身边最多的人,是影七,他最先察觉,也最先倒霉。
这两天的二爷像吃了炮仗,一点就着,看什么都不顺眼。茶凉了,二爷嫌,马鞍歪了,二爷踹,回话慢半句,那刀子似的眼睛便剜过来。就这样的,他每日还要带人去巡一圈街面,次次经过永宁门,路过齐记香铺,就是不进去,拧巴得跟被拴住的烈马一样。
影字卫都看得出来,二爷焦躁,不安,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在等待什么,又怕等来什么。
三天。
谢云烬等刺儿的消息等了三天。
影七也跟着提心吊胆,熬了整整三天。
一帮子绣衣郎,谨小慎微,度日如年。
“都说女子每月有那么几日不痛快,二爷莫不是也赶上了?”
影十五小声嘀咕,被影七一脚踹过去,“想死别带我!”
影三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影七:“老七,二爷到底怎么了,这几日实在反常?”
影七黑脸:“还能怎么,在沈娘子那里碰了钉子呗。”
影三:“啊!咱二爷,也有碰钉子的时候?”
影七哼声,“怎么没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影十五啧了一声,“完了,二爷这是要给自己找个祖宗啊。”
影三坏笑问:“老七快跟我说说,那晚二爷去找沈娘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呸!”影七瞪他一眼,“我还不想被二爷扒皮呢。你要好奇,自己问去。”
影三不死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要不咱哥几个打个赌,赌二爷几日能拿下沈娘子?”
影七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噤声。
众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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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里,谢云烬把人都撵了出去,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他眉头紧皱着,双手合十将铜钱夹在掌心,闭眼默念片刻,忽地往上一抛,铜钱落下,在案子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才倒下去。
有字的一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把铜钱拿起,合在掌中,再抛一次。
这回铜钱转得更久,最终还是倒在同一面。
他气笑了,低低骂了一声,把铜钱攥在掌心,仰着头重重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出神。
“卫吟昭啊卫吟昭,你当真是爷的克星。”
三日之期已到,她没来。
要么他认输,要么把事情做绝。
谢云烬浑身绷着一股无处安放的焦灼戾气,想了想倏地起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影七,备马!”
“二爷要去哪儿?”
“进宫。”
影七和影三对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
谁家臣子半夜三更进宫面圣?宫门都落锁了,皇帝也是人,皇帝也要睡觉,便是绣衣司也不能随意出入宫禁,除非突发大事。
影七硬着头皮劝:“二爷,陛下这个时辰怕是歇下了……”
谢云烬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外。
作孽哦。
影七苦着脸,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朝影三使眼色。
影三无奈地摊了摊手,对他说声保重,扭头看影十五。
“我滴个乖乖,二爷这架势,怕不是要去拆了承明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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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
萧旻还没有睡。
他近来很是勤勉,换了个人似的,每日天不亮便起床读书,下了朝便翻阅奏折,时常熬到深夜。他知道,要想亲政,事事自己做主,光有野心是不够的,他得熬住性子,静待时机。
可眼下,肃王被太后以“辅政襄助”之名留在洛京,他心下不安,想把他撵回藩地,又担心纵虎归山,回到藩地后的肃王,手上有兵仓里有粮,更是祸患。
他左右为难,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刺儿说,要做有为的君王就要多读书,多思考,心怀黎民百姓,忍常人不能忍,谋常人不能谋。其实从前父皇和太傅也这么说,可那时他年少无知,听来全是说教,老生常谈,从不放在心上,如今历经世事,身在局中才觉字字清明,都是道理。
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冯安轻手轻脚地端着参汤进来,心疼的劝道:“陛下,三更过了,您合会儿眼吧,明儿还有早朝呢。”
萧旻头也没抬,“放着。”
冯安暗自叹口气,放下参汤,默默退了下。
萧旻又翻了几页书,看得眼睛发涩,揉了揉眉心,正要活动一下手脚,又见冯安弓着身子进来了。
萧旻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训他。
“朕不是说了不必侍候,你耳朵聋了?!”
冯安忙躬身:“陛下,绣衣司谢司主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奏。”
萧旻一愣。
谢云烬?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合上书本,打个哈欠,“宣。”
谢云烬大步进殿,一身青乌衣还带着夜露浸染的寒气,一进来便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臣谢云烬,夤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萧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动不动就罪该万死,真要治他的罪,怕要把他的龙椅掀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温声道:“起来吧,谢卿深夜入宫,见朕何事?”
谢云烬起身,抱拳道:“陛下,臣在永和宫讨的恩典,想好了,特来请旨。”
半夜三更入宫,就为这事?
就不能等到明日?
萧旻眯着眼打量着谢云烬。
在宫变以前,其实他对这位绣衣司主也是怕多于敬,从前在宫里常听人说绣衣司干的那些阴私狠辣的事,说谢云烬笑里藏刀,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前但凡见到他,萧旻都会避着走,不会多看他一眼。
如今走得近些,他没那么怕,这才发现谢云烬这厮长得实在很俊,骨相清挺,轮廓利落,灯下看,那五官竟比娘娘们都生得精致,偏偏一身煞气压着,不显柔媚,只觉森然……
大概缺德事干多了,没有姑娘喜欢,只能找个商户女。
萧旻内心八卦了好一阵,但这是他亲自封的龙虎将军,是今后他要倚重的左膀右臂,万不可露出轻佻神色,于是端肃地稳坐着,端起茶盏来。
“说吧,是哪家的姑娘?朕即刻下旨就是。”
谢云烬平静道:“齐记香铺何永昌的干闺女,沈刺儿。”
噗!
萧旻刚把一口茶含入嘴里,闻声全喷了出来,满桌的书册折子都跟着遭了殃。
冯安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陛下,陛下当心……”
萧旻摆摆手,一脸复杂地盯着谢云烬,既想端起君威,又忍不住好奇,表情变了又变。
“谢卿可知道,她是朕的救命恩人?”
谢云烬执掌绣衣司,宫里宫外多少眼线,怎会不知道这小皇帝偷偷出宫去见沈刺儿的事情?
他等了三天,却等到皇帝亲自登门拜访刺儿,这才坐不住了。
那女子惯会使坏,主意又正。
他得抢在前面开口,不能让皇帝出面替她拒婚,断了后路。
“回陛下,臣也是近日才得知实情。”
说罢顿了一下,抬眼看萧旻。
“臣还知晓,陛下为报救命之恩,许了她一个恩典。”
萧旻看着他难得紧绷的样子,乐了。
这个手眼通天的绣衣司主,都说满朝上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看来,他也不全然明白沈刺儿的事情啊。
“谢卿当日说,要娶她,需得他点头同意,如今可是她同意了?”
谢云烬沉默片刻,“没有。”
萧旻挑了挑眉,重新端起茶盏,“谢卿啊,沈刺儿是朕的救命恩人,若她不肯,朕强行下旨,岂不成了恩将仇报?这圣旨,朕不能下。”
谢云烬道:“陛下,臣不娶她,臣入赘。”
噗!
可怜小皇帝刚入口的茶,又一次喷了出来。
而且这次受到的惊吓,比方才更甚。
就连他身侧的冯安也吓傻了,顾不得上前擦拭,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堂堂九锡王府的二公子,绣衣司掌印司主,哭着喊着要请旨入赘?
这当真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谢二?
娶一个商户女,顶多是自降身份,遭几句闲话非议,可入赘女家,那就是辱没门楣,自绝于宗族,要让天下人看谢家的笑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