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落幕,洛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定。
街面上往来如常,只是巡逻的兵卒多了一些,行人低着头走路,不敢闲谈逗留,生怕惹来祸端。
茶馆酒肆里却热闹,好事者把承天门之乱说得唾沫横飞,看客们嗑着瓜子,谁也不往心里去,就图个乐子。
京营士兵撤出内城那天,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小声议论谢世子如何临危受命,如何弹压乱军,如何保住了皇城。
谢家兄弟年少有为,一门双杰,从此平步青云,却有眼尖的却瞧见高头大马上的谢世子瘦了一圈,甲胄寒光凛冽,面容冷得似冰,身后旌旗猎猎招展着,浩浩荡荡地绵延在长街上,孤冷更甚从前。
西厥使团是悄摸摸离开的。
天刚蒙蒙亮,十来辆马车便从驿馆出发,后头跟着一排罩着黑布的板车,里头堆着宫乱时丧生的西厥随从尸身,耽搁几日,都有些发臭了。
鸿胪寺卿亲自送到城门,全程面色凝重。
有人说承天门的事是西厥人干的,本想浑水摸鱼,结果被谢家兄弟打了个措手不及,哑巴亏吃得窝囊,这才灰溜溜离开……
百姓们听在耳朵里,无从得知真相,只知道西厥人离开了,官府却差人逐户清查细作,好些日子都没个清净。
九锡王府,这些日子也不消停。
府里二位小爷得了御前封赏,权位更盛,世子和方大娘子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无不说是三喜临门,泼天富贵。
如夫人周氏原想借着替世子操持婚事风光一番,再占点便宜,奈何袁老夫人发了话下来,说方大娘子是尚书千金,又是太后赐婚,体面得很,她要亲自操办六礼。
世子大喜,阖府沾光。
至于知微居那位沈娘子,府里也有私下议论的,但内情如何无人得知,猜测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的说她犯了事被老夫人发卖,也有说她自行赎身寻了别的出路。
但更多的人认为,是因为方大娘子进门在即。
九锡王府这样的人家,万万没有未娶先纳的道理,世子爷是要承袭王爵的人,他的名声,怎能折在一个丫头手里?府里留不得她了,才遣了出去。
从前与刺儿交好的丫头婆子,也有人替她惋惜,眼看就要一步登天,到头来还是造化弄人。
可这些话也只敢在私下里嘀咕两句,世子是嫡长子,将来的宗妇必得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刺儿再好,出身摆在那儿,是没这个福气。
但这些纷纷扰扰,都和知微居无关了。
世子院的人都知晓,知微居里,已经没有人了。
自从沈娘子走后,世子上朝、巡营、理政,他公务繁忙,白日里连轴转,见不到人影,一旦回府便钻进书房,待在那间叫“归迟”的屋子里,比从前更为沉默寡言。
无论谁来递帖子,都一律挡在了外头。
寒光和青棠两个人,对着眼叹气,不敢多劝。
书房里的灯,一夜一夜地亮着。
青棠尽心照管着,世子院的光景,仍一日比一日冷清。
洛京这一头,齐记香铺倒热闹得很。
郑氏逢人便说刺儿是“我闺女”,何杏更是整天姐姐不离口,连槐哥儿也肯跟她亲近,在铺子里的日子多了,街坊邻里也都认得她,谁家里有未婚配的小子,买香都多来几次,盯着她看半天。
“这闺女,你哪儿寻来的?小姑娘模样生得好,手脚也勤快,我瞧着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每每这时候,郑氏便笑得合不拢嘴。
“菱川老家来投亲的,跟我有缘,便认了干亲。”
不少适龄子弟想要托人上门求情,郑氏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明里暗里想撮合她和苏衡,把这些烂桃花都替她拦了出去。
但香铺里来了个美人儿,尽管郑氏有刻低调遮掩,还是抵不住刺儿绝佳的容色惹人注目,一时间,香铺门庭若市,生意越来越好。
刺儿权当不知这些闲事,专心在柜台后称香料。
“甘松半两,藿香半两,丁香皮三钱……”
她低头认真做事,添丁就蹲在她旁边的柜台上打盹,眼睛半眯半阖,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她的手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郑氏打帘子从后房出来,端着一碗豆腐脑,往面前一搁。
“先吃,吃了再弄,你从早起便开始忙,水都没喝一口,累坏了,干娘可不依。”
刺儿抬头笑了笑,擦擦手,试着舀一勺入嘴。
“嗯,还是那个味儿,好吃……”
豆腐脑刚出锅,还有点烫,她入嘴便直吸气。
郑氏嗔笑,“慢点慢点,不用那么着急……可别学你干爹,他做起香来,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成,魔怔。”
刺儿拿着勺子笑,“香味最不欺人,差一分,便要差上千里,咱们做香的人,糊弄香料,便是糊弄买香的人,使不得。”
郑氏被她逗得笑容满面,“说不过你,比你干爹还要较真。”
刺儿微笑着眨眨眼,等把豆腐脑吃完,再坐回去,专心把调好的香粉放进荷包里,剩下的一点倒小铜炉里慢慢焚了,招手轻嗅。
“嗯……这回好,比前几回的都好,一匣卖三百文不成问题。”
郑氏眼睛亮了,也凑近炉边轻嗅,“真香,真好……你这丫头,也不知脑袋瓜是咋长成的?”
刺儿浅浅扬唇,拿抹布把柜台擦干净,不小心扰到了添丁,它伸懒腰亮了亮猫爪子,便亲昵地蹭她手背。
“添丁乖,姐姐做好香就抱你……”
跟猫说话,刺儿便自动变成夹子音,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日子……
这天,阿桃晌午前才从外面回来,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风尘仆仆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包酱菜,脸上却不大痛快。
她放下东西去抱添丁,表情古怪地看了刺儿一眼。
“小娘子快歇歇吧,瞧瞧这手都糙了……”
刺儿把手伸出来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笑笑,打量她的脸色。
“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阿桃抿了抿嘴,有些被看透的不自在。
“我回来时去永门宁买酱茶,碰见青杏了。”
青杏是世子院里的小丫头,从前跟阿桃关系不错。
刺儿手上动作没停,“她说什么了?”
阿桃闷闷地道:“她说……钦天监那边定了吉日,世子和方大娘子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廿六,桃花开的时候。”
刺儿哦了一声,杵臼不紧不慢地碾香。
阿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再瞄她脸色,轻轻淡淡的,将香粉碾得细腻绵柔,如她那好看的面容一般。
“小娘子,你听见了吗?怎么没反应?”
刺儿没有说话,将碾好的香粉细细倒在瓷罐里,拿细麻绳扎紧封口,抬眼看了看她,“世子娶亲,与我有何相干?”
阿桃嘴唇抿了抿,心里突然堵得很。
一开始小娘子千方百计靠近世子的时候,她希望小娘子跟二爷好,觉着他俩是一类人,很般配,二爷火一样的性子可以暖一暖小娘子。
可后来,她在世子院待久了,再看世子待小娘子也很好,人品贵重,持礼守矩,对小娘子的喜好,更是门儿清,尤其世子跟二爷不同,不偏执也不逼人。
二爷好,世子也好。
她心里便没了主意。
一会偏向二爷,一会偏向世子,从此摇摆不定……
但说到底,她是偏向刺儿,盼着她得一个好姻缘。
阿桃想到那天她还玩笑说,世子如果来接,就跟他回去,更是暗自揪心,替她难过。
“小娘子,你若留在知微居,世子爷未必……未必会娶方大娘子……”
刺儿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阿桃,世子娶不娶方大娘子,什么时候娶,都由不得你我打算……我若留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做妾,要么通房……这两条路,你看我选哪一条合适?”
阿桃哑了。
以小娘子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给人做小,自找不痛快?
刺儿笑着睨她一眼,不再多说,重新低头碾香。
“你啊,就不要操心了,把酱菜拿进去吧,管好你自己的肚子,我自有主张。”
阿桃既怪自己多嘴,又担心小娘子,一整天都跟前跟后地盯着她,可始终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直到傍晚,铺子快打烊了,二人正帮着收拾东西,槐哥儿忽然跑进来,小脸儿红扑扑的,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外头来了个好好看的大哥哥,说是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