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没理他,抬头望着月亮,又喝一口。
“是我如何?”
谢云烬笑了一声,双眼黑沉沉地凝视着她,“沈刺儿,敢这么跟我较劲的,你是头一个。”
刺儿不躲不避,抬眼笑:“二爷是在夸我?”
谢云烬收了情绪,正色道:“我在骂你。往后做事,事先跟我通个气,别一个人捅出篓子来,我懒得替你收场。”
刺儿微微扬了扬眉。
谢云烬怪她擅自行事,也是在提醒她,两人是盟友,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若在外头出了事,绣衣司脱不了干系。
“二爷宽心,我心里有数。”
谢云烬嗤笑一声,两条长腿在台阶上伸了伸,“你教得好,小皇帝如今翅膀硬了,懂得制衡朝臣,还甩了太后一脸子,眼下满朝文武都在打听,替陛下出谋划策,到底是何方高人……”
刺儿眉头一挑:“宫变的幕后黑手查清了么,是不是西厥人?”
谢云烬道:“肃王和太后一手促成万民叩阙,想逼我父王还政,这本是两方心照不宣的事,不过,我父王也棋高一着,早料到他们会借百姓造势,提前在承天门埋下人手,但没料到有死士混入了禁军里,这下好了,肃王和太后生了嫌隙,父亲与部下也再难同心……”
这可真是一团赏心悦目的乱局。
刺儿笑问:“西厥人呢?”
谢云烬看着她:“西厥使团在宫变里死伤了好几个……暂且找不到他们勾结大靖朝臣的证据,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等着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
“谁也不会白白吃亏,早晚要讨回来。”谢云烬迟疑着看她一眼,声音低下去,“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西厥与大靖自朔门关一战后休战多年,眼下不至于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可太平底下的阴私,防不胜防……”
刺儿沉默片刻,“二爷可知道,谢三最后跟我说了什么?”
谢云烬偏过头来,“什么?”
刺儿轻轻启齿,“宫里……”
谢云烬瞳孔微缩,“难道,谢三提前知晓宫变的事?”
刺儿摇摇头,“谢三说他手上没有龙骨图谶,只提到紫阳真人,还提到我的父亲……他一定知道什么,但为保命,不肯全说。”
谢云烬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冒险入宫救小皇帝的目的?”
刺儿嘴角一撇,“救人是凑巧。”
谢云烬偏过脸来,眉梢微动,“你既然救了圣驾,为何不仗着这天大的功劳,求陛下做主,替卫家翻案?”
刺儿跟他对视,脸上不见笑意,“二爷以为,小皇帝这就坐稳龙椅了?呵,夹缝里捡个漏罢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谢云烬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说得也是,小命只有一条,急不得。”
刺儿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没作声,谢云烬却忽然欠身过来正对着她,目光潋滟,说得意味深长。
“不过……你认下这门干亲,倒是认得极好。”
刺儿瞥他一眼,“二爷查过他们?”
“做我们这行的,见了人就想查一查,放心,你这干爹干娘都是本分人。”
“别找他们麻烦,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谢云烬唇角微挑,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我讨好他们还来不及,怎敢找麻烦?”
讨好??
刺儿眯起眼,狐疑地看着他。
谢云烬勾唇浅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用力塞到她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好似燃烧着一股灼意。
“我今夜来除了送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刺儿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热,不动声色地缩回去,“何事?”
谢云烬清了清嗓子,没看她的眼睛,那素来风流倜傥的姿态竟郑重下来,“我在永和宫跟陛下讨了个恩典,我说,我要娶一个商户女。”
刺儿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二爷开屏了?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被你看上?”
谢云烬唇角微挑,似笑非笑,“你不是齐记香铺何老板的干闺女?”
刺儿耳朵里嗡的一下,倒吸一口气。
她知晓永和宫里皇帝封赏谢沉和谢云烬的事,后来谢云烬殿中请旨,她确实不知。
“疯子,你当赐婚是儿戏?”
“卫吟昭,我要重新议定,你我之间的关系。”
“二爷何意?”
“一个不受控的棋子,比对手更难提防,我得把你挪到眼皮子底下,才可安心。”
刺儿冷笑一声:“二爷未免高估我了。”
谢云烬慢慢站起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故意放慢动作倾身看过去,“当初你进世子院,是为了接近谢沉,报复柳汀月,寻找龙骨图谶,让谢沉与父王离心,也让他为你我所用……如今这些你都做到了,方家女进门之后,你在世子院便再无立足之地,继续留下来,对你对他,都是祸不是福。”
刺儿沉默。
谢云烬说的是实话。
进世子院之前,她是谢云烬的棋子。
他给她身份,给她铺路,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可宫变之后,刺儿在宫里救小皇帝,还给小皇帝出主意,却不是谢云烬安排的。她在乱局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从棋子变成了独自行走的棋手,对谢云烬来说,这是变数,也是不可探的危机……
尤其方芜进门后,她不明不白地留在谢沉身边,必会引来各方窥探。
刺儿撩眼望他。
“嫁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云烬抿了抿唇,微微一笑,“你成了我谢云烬的夫人,有绣衣司护着,旁人便查不到你头上,我不点头,谁也动不了你。从此,你要翻案,我替你查,你要复仇,我替你抗……你我并肩对敌,做一对相守相依的患难夫妻,不好吗?”
“二爷真不坦荡。”
刺儿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是当真需要一个相守相依的谢夫人,还是怕我跟了谢沉,你不好掌控?”
院子里一片安静。
谢云烬笑了。
“卫吟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哦?”
“你从不装傻。”
谢云烬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裙摆,“我确实怕你在谢沉身边待久了,便会发现他的好……到那时候,你便不是我的人,是他的人了。”
刺儿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勾唇。
“二爷就这么不自信,认为我会选谢沉?”
谢云烬低头看她,好半晌,缓缓将她落在腮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呼吸低沉。
“是,我不自信,所以我今晚来了。”
刺儿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二爷,卫家嫡女,从无嫁人的先例。”
谢云烬低头盯着她,“那我入赘?”
刺儿错愕片刻,嘴角微微扯出笑声,越来越大,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堂堂九锡王府的二公子,绣衣司主,御前新封的龙虎将军,说要入赘给一个商户人家的干闺女,这话说出去能成为洛京奇谈,谁信?
“酒喝完了,二爷赶紧滚吧。”
谢云烬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日那样顺着台阶打个哈哈就过去,他原地伫立着,眼底沉沉的,安静地等她笑完,才开口。
“我给你时间考虑,但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他说完,脚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上墙头,在月色里一闪,便消失在暗影里。
秋风将院中小树吹得吱呀晃了两下,刺儿坐在微凉的石阶上,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返回房间。
阿桃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小娘子,谁来了?”
刺儿面不改色:“债主。”
阿桃一下子清醒了,“二爷?”
“……”
说到债主就能想到谢二,也是谢二的福气。
刺儿看她一眼,没有作声。
她不知谢沉要怎么做,也不知道谢云烬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更不知道谢平章、西厥人、太后、肃王下一步会出什么招。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家的仇,她得报,龙骨图谶,她得拿回来……
谁也不能坏了她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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