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正殿。
丝竹声未歇,谢平章和萧克恭各自饮尽杯中酒,面上都挂着笑,好似冰释前嫌一般,和气融融。
太后隔着珠帘看了二人一眼,忽然出声。
“皇帝,九锡王这些年,替你操持朝政,教导你读书明理,劳苦功高……你何不亲执一盏,敬尚父辛劳。”
萧旻应声而起,先朝珠帘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再端起案上酒盏,走下丹陛,亲自走到谢平章的席前,躬身举盏。
“尚父,朕敬您一杯。”
皇帝亲下御座敬酒,这是何等礼遇?
捧杀之心啊!
谢平章心头一凛,忙不迭起身,故作紧张地双手接杯,垂首行礼。
“陛下垂赐,臣愧不敢当,替陛下分忧,本是臣等分内之事,岂敢居功受敬……”
萧旻笑了笑,“尚父当得。”
君臣对饮,酒盏相碰。谢平章抬袖遮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旻双眼直视着他,没有离开,直到谢平章放下袖子,才重新执起酒盏,再一次为他添满。
“方才那杯是母后让儿臣敬的,算母后的心意,朕还想再敬尚父一杯,恩谢尚父多年教导,再向尚父讨个差事。”
一个讨字,耐人寻味。
自古帝王垂拱而治,哪有伸手讨要差事的道理?
这不是往九锡王的脸上扇巴掌吗?
满殿文武暗自吸气,一个个竖起耳朵,端看九锡王要如何应对。
谢平章微微欠身,“陛下羞煞老臣了……陛下是君,老臣是臣,但有吩咐,老臣自当竭力奉行,不敢有违。”
萧旻低头看着酒盏,表情认真,又带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羞赧和不安。
“朕这些年承蒙尚父悉心教导,听朝议、看折子,也算懂了些治国理政的道理,朕想着,总不能一味躲在尚父身后,也该学着替尚父分分忧了……”
谢平章面无表情,语气却格外恭谨:“陛下九五之尊,只管吩咐便是。”
萧旻道:“尚父常说,吏治是国之根本,而铨选是吏治的源头……敢问尚父,往后吏部拟选的官员名单,可否送勤政殿一份,让朕亲辨贤愚……也好让尚父瞧瞧,朕这两年学的东西,可有长进?”
谢平章面色如常,躬了躬身,语气耐人寻味:“陛下有心体察政务,是万民之福,先帝若在天有灵,也定然倍感欣慰……此事臣会斟酌章程,容后向陛下回禀。”
萧旻眼底微暗。
这种推托之词听得太多,全无意义。
他要的是谢平章当众答应。
“尚父……”
他还要开口再说什么,景仁太后便温声接过话去,“皇帝求知上进是好事,但切莫心急……”
萧旻低下头拱手,“儿臣明白。”
他退了半步,将酒盏放在谢平章案上,转身走回御座。
谢平章看着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忽然有些恍惚。
七年前,先帝驾崩那夜,九岁的孩子尚不是太子,被景仁太后牵着,怯生生立在他面前,一脸懵懂无知。
转眼间孩子便长大了,坐上龙椅,眉眼稚气仍在,却掩不住不甘屈就的心气。
谢平章端起酒盏,再次饮尽,“臣叩谢陛下赐酒。”
萧旻也朝他遥遥一举,“尚父不必多礼,是朕不知轻重,让尚父为难了……方才的事就此搁置吧,诸位臣公继续宴饮。”
以退为进?
小皇帝当真有长进了。
谢平章的面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殿中的文武百官。
“陛下勤政好学,实乃社稷之幸,诸位臣公,你我今日为陛下贺,为太后贺,请共饮此杯。”
满殿文武纷纷举杯,齐齐起身,山呼万岁。
萧克恭嘴角浮起一抹笑,“九锡王打得好一手太极……”
谢平章眉眼一沉便要动怒,太后清了清嗓子,隔着珠帘淡淡道:“肃王,此事当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
一唱一和,商量好似的。
谢平章心下冷哼,朝珠帘后头拱手一揖。
“还是太后娘娘思虑周全,铨选是国之根本,牵涉百官考核,不可轻率,臣与吏部自当细细斟酌,拟个章程出来,再呈陛下御览。”
字字妥帖,滴水不漏,萧克恭却重重一哼,不满地朗声:“不知九锡王还要等到何时?再等下去,天下万民只怕都不知这大靖的江山,是姓萧还是姓谢了。”
谢平章转头看他,“肃王殿下,慎言。”
二位王爷又杠上了。
殿中人屏息敛气,大气不喘。
眼看风波再起,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呼。
“报——”
一名禁军统领大步进殿,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宫门外聚集了数百名百姓,说是要叩谢太后寿辰恩典——”
众臣纷纷变了脸色,侧目四顾。
寿宴吉日,万民聚集,最易滋生哗变。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景仁太后沉吟片刻,“百姓诚意,哀家心领……即刻着人去承天门颁旨,就说哀家感念心意,让他们回去好生过日子便是。”
那统领低着头,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回太后娘娘,属下进宫禀报时,百姓都快从承天门排到朱雀门了……那些百姓领了赏钱却不肯散去,说是感念太后圣恩,想要一睹天颜,当面叩谢……”
满殿哗然。
聚在宫门求见太后,分明是逾越礼制,聚众施威。
谢平章拱手道:“无召而聚,扰乱朝制,陛下,太后娘娘,臣即刻命禁军前往驱离……”
萧克恭瞥他一眼,起身道:“太后娘娘,百姓感念天恩,自发前来叩谢,此乃民心所向之极……先帝在时,每逢大庆,也有登承天门与万民同庆的先例,臣弟以为,太后与陛下不妨登楼一见,以慰民心。”
谢平章冷声,“一派胡言!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效仿,大靖宫门岂不成了集市?臣以为,此风不可长,当即刻派兵驱散人群,以防宫变……”
萧克恭反驳道:“不过是登楼抚民,顺应人心,九锡王何必草木皆兵?”
谢平章闻声怒不可遏,“肃王殿下好大的口气——宫门内外虽有禁军布防,但朱雀街阡陌纵横,万一有宵小混在百姓当中,伤了陛下和太后,何人担待得起?”
萧克恭冷笑一声:“九锡王手握重兵,总领防卫,连一方城楼都护不住吗?若这样严守还能叫人伤了太后和陛下,那便是九锡王护卫不力,有不臣之心。”
谢平章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肃王殿下红口白牙,妄议臣心,是要造反吗?”
一句比一句不留余地。
殿内再次哗然,臣众各自低头屏气,心神巨震。
太后沉默片刻,忽地幽幽一叹。
“哀家去。”
谢平章和萧克恭同时抬头。
只见珠帘晃动,太后忽然移步出来,露出一张端庄从容的脸。
“肃王说得对,眼下洛京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哀家与陛下登楼同庆,也能安定人心……”
说罢一笑,“有九锡王三营禁军护卫,哀家放心。”
谢平章压下火气,躬身拱手,“臣自当尽心。”
景仁太后走下丹陛,转头看一眼谢平章,又朝萧克恭颔首示意。
“两位爱卿,便同哀家和陛下,一同登承天门吧。”
谢平章和萧克恭对视一眼。
“臣,谨遵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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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被影七拽着跑出刑部大牢,又被阿桃急急忙忙地推上了马车,“小娘子快换衣裳。”
刺儿点点头,再回头,影七已将缰绳交到了阿桃的手上。
“你带沈娘子先走,我得去禀报二爷,刑部大牢出大事了,那帮人劫狱的,只怕宫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阿桃攥住缰绳,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七哥,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你万事小心,别逞能。”
她不是个会说软话的姑娘,很少跟人说这种黏糊话。
影七愣了一下,随即挠脑傻笑。
“啰嗦!我的本事你还不放心?你顾好沈娘子便是。”
声音未落,他已快速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里,阿桃堵在喉头的那些叮嘱,便落回了肚子里。
“唉,这个犟种。”
她低低嘟囔一声,见刺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又腾地红了脸,别别扭扭地坐上车辕,瓮声瓮气地问:
“小娘子,咱们眼下要去哪里?”
刺儿靠着车壁坐下来,拿过包袱思忖一下,没有急着换下青乌衣,而是掏出那枚谢沉给的令牌,在掌心里摩挲片刻,道:“朱雀街。”
“好嘞……坐稳咯!”
阿桃鞭子一甩,马车便从巷子里窜了出去。
她方才还痛骂影七,可她驾起车来,不遑多让,一辆布篷车愣是赶出了战场杀敌的架势,颠得跟要把车板拆了似的……
刺儿牢牢握住扶住,控制住身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谢三最后的口型。
宫里有什么?
西?是指西厥人?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谢云烬说过的话。
“紫阳真人的手札里反复提到的阴女,除了选婢署采选,有一半以上都是从谢三庄子转运进去的,由此可见,紫阳和谢三多年前便已暗中勾连,连我父王都不一定知情。”
紫阳真人跟西厥人有关。
说不定就是西厥所派,通过谢三接近谢平章……
她身上的绯毒,阴魂不散的曼陀罗醉,还有石狱里那些不明去向的阴命女子……
莫非线索,全都指向深宫?
刺儿心下一沉,察觉车速慢了下来,不由催促一声。
“怎么了?阿桃,咱们得快些。”
阿桃侧首高声回话,“小娘子,快不了了!这路上全是人,都是往朱雀街去的,马车都要走不动了。”
刺儿撩开帘子,往前看了看,“不对。”
“太后寿辰再是喜庆,也不该所有人都往宫门口挤……”
阿桃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啊,卖菜的都收摊往那边去了,啥事这么吸引人,连生计都不顾了……”
刺儿当机立断,“你把马车靠在路边,我们走路过去。”
阿桃应了一声,找了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两个人一头扎进人群,幸亏身上的青乌衣得力,街头巷尾碰上的巡卫见到她们也不敢多问,一律放行,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了承天门外
阿桃个子比刺儿矮些,踮着脚往前看,“小娘子,前头全是人……黑压压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刺儿眉头紧拧,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凝神望去。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叫喊骂咧和推搡,人群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多……
宫门口的禁军横戟列阵,沿街也都是严阵以待的守卫,刀戟的寒光在烈阳下,格外刺眼。
她心头一沉,忽然看见前面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有点熟悉,面色变了变,拨开人群便挤过去。
“干娘,你怎会要这里?”
郑氏排了许久的长队,突然被人拽住往外拉,正要发火,转头看到是刺儿,愣了愣,打量她身上的青乌衣,一脸疑惑,“刺儿?你怎生这副打扮,何时入了衙门当差?”
刺儿无暇解释什么,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一边,“这事回头再和你说,干娘你且告诉我,谁让你们来这里的,这些人都在干什么?”
郑氏拍了拍篮子,笑呵呵地道:“街坊都在传,说来承天门给太后磕头,有赏钱领……等会儿,陛下和太后还要登城门撒钱呢……你们也赶紧去排队,排后头的,只怕领不到赏钱……”
刺儿心头一窒。
太后还没有露面,消息怎么就散播出去了?
有妖必有异。
今日的承天门必有大事发生……
她一把拽住郑氏的手腕,大步往人群外头走去。
“干娘,你听我说,离开承天门,离开朱雀街,回齐记香铺去……”
郑氏看她脸色不对,也慌了神,但却不肯离去。
“出什么事了?你可别吓我,你干爹带着杏儿和槐哥儿,排在前头去了呢,我得去把他们也叫回来……”
刺儿回头看了阿桃一眼。
“干娘你赶紧走,我和阿桃去找干爹。”
? ?长章……一章……
?
明儿见啊,小姐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