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终年四季不见天光,比外头要冷得多。
刺儿和阿桃身着绣衣郎的青乌衣,跟着影七经过重重岗哨走入大狱。
有绣衣司令牌在手,寻常狱卒不敢多问,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到大牢深处,在谢三单独关押的那间牢舍甬道前,被值守的牢头拦住了。
“止步!重囚所在,不得擅入。”
影七停下脚步,手扶刀柄,沉喝一声。
“绣衣司提审重犯,速速开门。”
那牢头很是警觉,上下打量他们,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王爷有令,重囚要犯,没有他的手令,一概不许入内。”
影七哼了一声,朝甬道深处看了一眼,忽地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到他面前。
“兄弟,行个方便……”
那牢头愣了一下。
绣衣司霸道惯了,平常走到哪里办事都是一副阎王来了都不怕的强势,哪有掏银子打点的时候?
他心下生疑,眉头拧了拧,便伸手推开……
“大人这不合规矩……”
话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
谁也没有料到影七会忽然拔刀,没有给人说话的机会,利落地抹了那人的脖子。
“给你银子不要,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牢头的身子重重倒了下去。
几个随行狱卒吓得脸色大变,手握刀柄连连后退。
影七甩了甩刀上的鲜血,似笑非笑地走上前去,将手上的银钱袋子掂了掂,一步步靠近。
“现在,合规矩了吗?”
狱卒们面面相觑,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不敢答应,也不敢上前。
影七笑道:“各位兄弟无须害怕,大家都是奉命办差,无非是为养家糊口,图个安生……今日是二爷要提人,出了事,你们说王爷是护着他的亲儿子,还是不识时务的你们?”
几名狱卒不敢争辩。
迟疑片刻,一名年长的狱卒终于出声。
“大人,不是我等要与绣衣司为难,属实是此囚有看管定制……上头若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
影七冷哼一声,收刀入鞘,“我只是提审,又不是劫狱,你们怕什么?”
几个守卫交换着眼神,低低商谈两句,取出钥匙打开了甬道那一扇大门。
“大人速去速回,莫叫小的们难做。”
影七点点头,将钱袋丢过去,领着众人大步入内,走到谢三的牢舍门外才停下,朝刺儿略微点了一下头,带着两名绣衣郎和阿桃守在外面。
“我在外头盯着,你抓紧时间。”
刺儿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死牢里,谢三背靠墙壁,双眼半阖着,好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比从前消瘦了许多,手脚上的铁链拖在干草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显然是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但看见刺儿进门,他还是有些意外。
“是你?”
刺儿静立,“谢三爷,好久不见。”
谢三慢慢坐直了身子,嘴角扯了一下。
“还以为是绣衣司那群爪牙,没想到是沈娘子亲至。”
刺儿慢慢走近,在他身前站定。
“我来,是有几件事想亲口问你,希望三爷看在我与婉宁交好的份上,据实相告……”
谢三不冷不热地哼声,把那条蜷着的腿慢慢地伸展开,在膝盖上轻轻揉了两下。
“问吧。”
刺儿略略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从二爷嘴里得知,当年卫家出事前,有人暗中给卫家宗主卫明珂通风报信……送信的那人,是你?”
谢三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眯起眼看着刺儿,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你为何要追查卫家的事?你是卫家什么人?”
“远房亲戚。”刺儿答得唏嘘,说得也真切,“我家当年穷困潦倒,多亏有卫家接济才得以活命……卫家满门惨死,我既身受大恩,自然要查个分明……”
“不是我。”谢三斩钉截铁地开口,还冲她缓缓摇头确定,“你能问出这句话来,想必已经知道,卫家宗主当年曾经救过我一命,于我有恩……我若提前知晓祸事,绝不会坐视卫家覆灭。”
刺儿微微一惊。
给母亲写信的人不是谢三?
刺儿审视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谢三神色坦荡,不见破绽,也没有撒谎的道理。
毕竟他已经与谢平章撕破了脸,这个时候坦言对卫家有恩,于他并无坏处,在她面前,更无须否认……
刺儿心头疑窦丛生。
“不是你,那是何人?”
谢三再次摇头,“谢平章做事向来缜密,我也是在卫家出事前一天,才接到他的命令,那时他已将万事布置周全,我再要通风报信,已然来不及……”
刺儿冷哼,“你没有说老实话。”
谢三轻叹一声,“信非我写,但我知道有那封信的存在。卫明珂,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知晓大祸临头后,暗中转移了家财和一批忠仆……又给我留了一封信,她在信上说,卫家恐有大难,让我务必去卫家祠堂接应……”
刺儿双眼倏地一热,喉头发紧。
原来那个她等了三天三夜也等不到的人,真的是他。
母亲将她的生死相托此人,这是何等的信任?
她红着眼问:“你为何没去?”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
谢三说起旧事,颇有几分自责。
“说来,是我对不住她,有负这份恩情……”
他双眼定定地落在刺儿的脸上,好似想从眉眼里寻找几分故人的影子,也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喉头哽动,每个字从嘴里挤出来,都分外艰难。
“那三日,卫府层层封禁,日夜搜寻不休,待我寻到机会找到卫家祠堂的暗室,谢平章已然把卫家娘子从密室里拖了出来……”
刺儿目光微微一沉,抓住他话里的重点。
“卫家宗主把女儿托付给你,也告诉了你卫家祠堂的暗室机关,这是不是意味着……龙骨图谶也在你的手里?”
谢三冷笑一声。
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讥诮神情。
“这天底下的人,都想要龙骨图谶,可龙骨图谶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姑娘,所谓祸福相依,图谶害人不浅,得之者,皆无善终……”
刺儿喉咙微微一紧,“我只问你,龙骨图谶在不在你手里?”
谢三睨她,“我为何要告诉你?”
刺儿抿唇冷笑,“我明白了,东西就在你手里,所以,肃王千方百计要救你,谢平章也舍不得杀你。”
谢三神色淡泊地摇摇头,“随你揣测,不用讹诈老夫。看在婉宁的份上,老夫只能奉劝你一句,莫贪,莫念,莫要引火烧身。”
刺儿双眼逼视着他,“是吗?我知道你不肯说,可你还必须告诉我。除非,你不想要你女儿的命……”
谢三嘴角微微牵动。
转瞬,又恢复了平素的冷漠。
“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儿,我会在乎?”
刺儿笑了,“你会,柳氏死前告诉我,你重情重义,虽有私心,却也恩怨分明,何况,卫家宗主当年能以身后事相托,想必你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她都说得咬牙切齿。
那个母亲信重却没有来接他的人,他没有实现的承诺,让自己在石狱里熬过了地狱般的五年,受尽了世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她恨这个人,又不得不压住火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真相,告诉我。”
“没有。”谢三缓缓开口,“龙骨图谶没有在我手里……”
刺儿凝目,“那在何人手里?”
谢三抬起头来,眼神幽深莫测地看她片刻,忽地话锋一转。
“当年你从暗室出来,有没有看到你父亲的尸体?”
直接问的是——她的父亲。
这句话里,满含试探和算计,他果然早怀疑她的身份。
刺儿脸色不变,不吃这圈套,淡淡道:“我只是一个卫家远亲,事发时不在洛京,不然三爷以为,我还能活到现在?”
谢三淡淡一笑,一双精明的老眼牢牢锁着她。
“出事之后,谢平章令我清点废墟和尸体,我把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你的祖母倒在正堂门口,死后没有阖上眼睛,你母亲和你姐姐在祠堂里,烧得面目全非……府里的护院、仆役、厨房的婆子、账房的先生,有名有姓的也都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刺儿。
“唯独没有柳少淮,此人下落不明。”
刺儿心头狠狠一窒。
父亲难道没有死?
当年卫吟昭被谢平章拖出暗室,就被人押上了蒙着黑布的囚车,只知道阖家二百余口都死在了那场浩劫里,从祠堂到大门的路上,她看到许多人,许许多多的尸体。
但父亲的尸体她确实没有瞧见。
刺儿思忖一下,狐疑地反问:“此事,谢平章就没有怀疑?”
谢三冷冷道:“当日的卫家院子里,尸横遍野,他怎会一个个亲自去盘点?自然是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刺儿沉默片刻,语气平平地问:“三爷可知内情?”
谢三摇摇头,“这些年我一直暗中查找,可惜,柳少淮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事发后满地焦尸,好多都烧得只剩一个骨头架子,许是我多疑,看错了也不一定。”
刺儿冷冷问:“你瞒下此事,定然藏有私心……石狱里的阴女去了哪里?炼丹的紫阳真人又在何处?你肯定还背着谢平章做了不少事吧,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谢三道:“沈娘子,你很聪明,但有些事,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刺儿沉下眉梢,“少废话,说!不然你也休怪我无情……”
谢三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没有着恼,而是低低笑了一声,“紫阳藏在牛头寺后山的手札丹方,想来是落在了你的手里,小姑娘,那东西沾不得啊,沾上了便会助长贪心……”
刺儿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危言耸听,是要替何人遮掩?”
谢三低下头,又去揉那条受伤的腿。
“我要是你,侥幸活得一命,便远离京城,隐姓埋名,而不是终日寻思如何复仇……这仇啊,你是报不了的……”
刺儿不理会他明里暗里的猜测试探,继续追问:“谢三爷,我最后只问你一句,卫家血案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旁人……除了谢平章,还有旁人?”
谢三抬起头来。
那张枯槁般苍老的脸,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问错人了,你要找的人不该是我……”
就在这时候,甬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杂乱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有人劫狱!”
“速速封锁牢区!”
刺儿和谢三对视一眼,没来得及说话,影七已快步奔至牢门,咚一声打开。
“小娘子,我们得快些离开此地……”
刺儿死死盯住谢三的眼睛,想要继续听他把话说完。
不料谢三叹息了一声,认命般颓然地坐了回去。
刺儿心有不甘还要再问,阿桃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小娘子,我们快走,不然就走不掉了,方才那些狱卒和二爷都要被牵连……”
刺儿跟着她往外跑,回头朝谢三低喊:“快,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是谁?是不是那个送信的人?!”
谢三平静地注视着她,嘴唇翕动两下,声音被淹没在纷乱的呼喝声里。
刺儿看着他的口型,瞳孔陡然一缩。
他说的是什么?
宫里?
还有,西什么?
不很清楚,但很像。
“走!”影七厉喝一声,用力一拉,阿桃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连带着刺儿也被拉扯着转身奔逃,快步冲出牢区。
几乎同一时刻,一群黑衣死士已经冲进甬道,与牢里的守卫冲撞在一处。
刀光火影中,喊杀声连绵不绝。
刺儿问:“劫狱的,是肃王府的人?”
阿桃拖着她一路往外跑,气息急促地道,“不知是哪一路神仙,偏偏挑在这个时辰劫狱,咱们赶紧走,别蹚这浑水……”
影七附和道:“是,先撤出去通知二爷。”
刺儿没有吭声,脑海里反复回忆谢三方才的口型。
路上一直在推敲,默念。
“宫里,西……西什么?西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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