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掷地有声。
宴上寂静片刻,谢平章忽然拊掌,冷笑一声。
“肃王殿下,好一番慷慨陈词——”
他说罢环视殿中众人,重重一哼,“今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之喜,殿下这么一道贺表,是存心要扫太后娘娘的兴致?”
萧克恭挑眉一笑,拱手揖礼,“九锡王此言差矣。本王贺表句句肺腑,实乃忠君之言……”
他顿了顿,又拔高了声音,朝御座方向拱手一揖。
“九锡王辅政,原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年岁渐长,理应亲政,臣忝列宗亲,直言此事,难道不是给太后最厚重的寿礼?”
声声如雷,震得满殿寂静。
官员们悄悄擦汗,却无人出声。
谢平章脸上笑意尽散,双眼满是冷意。
“殿下远在北境多年,养兵自重,怕是早忘了纲常伦理……太后垂帘,辅佐幼主,是遵先帝遗诏,你一句话便要太后还政,是要置先帝遗命于何地?”
萧克恭针对的是九锡王监国一事,可谢平章一句话便将大臣辅政,扯到了太后垂帘,也把矛盾直接引向了珠帘后的景仁太后。
这真是诛心之言。
萧克恭冷笑着看他一眼,拱手道:“先帝遗诏辅佐幼主,可从未说过臣子可以代政!太后,恕臣弟直言,陛下年已十六,九锡王也监国多年,该歇一歇了。”
谢平章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威仪十足,“殿下慎言!本王奉旨辅政,为国事操劳,不敢言苦,也不敢居功,只求不负先帝爷托付……肃王殿下今日若为太后贺寿而来,本王自当以礼相待,若想拥兵自重,意图逼宫,本王奉陪到底!”
萧克恭抬头挺身,一字字说得铿锵有力,“为国当以君为先!君弱,则臣辅之,君壮,则权归君,君渐长而权不放,九锡王这不是辅政,是专权。”
“满口歪理,颠倒黑白!肃王殿下勿因一己私心,罔顾君臣大义,失了宗室体统。”
“九锡王拒不还政,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又是何体统?”
谢平章冷笑,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陛下亲政之事,关乎社稷根本,不可仓促行事……诸位臣公也都说说看,你们意下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
两位王爷一句比一句直白,已全然不顾体面……
很显然都是冲着撕破脸来的。
众臣面面相觑,赵王使者和安乐郡主也对视一眼,各自盘算着什么,满殿的人,呼吸都压得极低。
萧克恭见状脸色一沉,冷笑反问:“怎么?九锡王要当着外番使节的面,逼着诸位臣公顺从你的心意?”
谢平章道:“肃王殿下当众诬蔑辅政重臣,扰乱太后寿宴,本王岂能容你?”
他忽地重重拂袖,沉声断喝,“殿前武士何在?!”
殿外金吾卫闻声而动,铁甲森森闯入,明晃晃的刀锋照得文武百官脸色煞白。
寿宴的酒还没有喝上呢,这就要动刀了?
大殿内寂静一片。
百官冷汗涔涔,湿透了中衣。
而萧克恭丝毫不惧,显然已做足了准备。
双王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眼,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绷到了极致,好似只要有一方抬抬手下令,便要血溅当场……
良久,珠帘后头的景仁太后终于打破沉默,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你们在这里喊打喊杀的,把哀家的颜面放在哪里?”
她说了软话,目光透过珠帘扫向那些按刀的武士,状若无奈的叹笑一声。
“肃王不辞辛劳,奔赴京师为社稷请命,一片赤诚……九锡王这些年替国政操劳,更是劳苦功高,实属不易,哀家深知你二人忠心,都是我大靖的功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手示意内侍。
“去,把哀家的赏赐取来。”
两名内侍各捧着一只托盘上前,盘中都盛着一柄玉如意。
一模一样的如意,莹润通透,一看便知是宫中造办的上品。
太后道:“这两柄玉如意,是哀家特意为你二人打造的,你二人皆是国之重臣,安邦柱石,缺了哪一个,哀家可都睡不好觉。”
她淡淡地笑着,声音柔柔脆脆的,好似叹了一口气。
“朝堂无争不立,贵在相辅相成,哀家只盼着你们二人,往后同心同德,共扶幼主,保大靖江山。”
两柄玉如意,一柄赏给谢平章,一柄赏给萧克恭。
不偏不倚,看似公允,一碗水端平。
可殿内都是聪明人,何人看不懂?
往日的大靖朝堂由九锡王一手把持,谁也休想插手分一杯羹,如今太后分恩于肃王萧克恭,这是光明正大的借肃王之手,制衡九锡王。
用两柄玉如意诏告天下,往后朝堂上,不再是谢平章的一言堂了。
殿中人暗自捏一把汗,忖度不已——
四两拨千斤,全了体面,还占了先机。
景仁太后这就是渔翁得利啊。
谢平章和萧克恭手执玉如意,相视一眼,不知是否想到这一层,各自哼声,朝御座上拱手。
“谢太后恩典。”
金吾卫收刀入鞘,依次分列退下。
内侍小步上前,拱手低声奏请,“太后,宴席已齐备,乐班也都在殿外候着了。”
景仁太后微微颔首,“赐宴,开乐吧。”
内侍领命,满殿官员如蒙大赦,纷纷整衣正冠,齐齐躬身长揖。
“谢太后赐宴,恭祝太后千秋万寿。”
“恭祝太后千秋万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舞者鱼贯而入,丝竹声婉转响起,一个个身着杏彩罗裙的窈窕宫女,捧着果盏菜肴依次布席,殿中复又恢复了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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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外。
谢沉立在廊庑下,一身戎装,腰束革带,玄黑的披风被秋风兜住扬起,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翻卷如一面蓄势待举的旌旗。
青眼走到他身后,躬身拱手道:“世子爷,方才殿中为陛下亲政一事,差点动手,两边对峙了好一阵,后来太后赏了二位王爷一模一样的玉如意,这才平息了事端。”
暂时平息,但没有解决。
那就只会酝酿出更大的暴风雨。
谢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烈阳,双眼微微眯起,不见情绪,“无事就好。”
永安宫殿内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
余下的都是丝竹管弦和唱乐。
寂静片刻,青眼近身上前,压着嗓子道:“属下方才摸查了宫内布防,羽林,金吾,龙虎三营各自为政,绣衣司散在各处,难以窥探分明……属下担心,万一永安宫动起手来,几方宿卫号令不一,极易生出大乱子……世子爷,咱们要不要调一营入城,就近列阵……”
谢沉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厚重的宫墙上。
“没我手令,不可擅动兵卒。”
“喏!”
京营入城,便是造反,青眼跟随谢沉多年,分得清轻重。
他正要转身离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一方天地的宁静。
青眼瞪大眼睛,“爷,是寒光来了……”
谢沉抬眼望去,眉头微微一蹙,便见寒光大步流星地赶到,脸上带着少见的慌乱,还没有站定,便喘着气急声禀报。
“世子爷,不好了……沈娘子不见了。”
谢沉身形一滞,扶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紧,“说清楚。”
青眼也变了脸色,急急地拧起眉头追问,“什么叫不见了,不是让你和青棠好好守在知微居吗?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寒光低着头,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老夫人突然差人把沈娘子叫去了慈安院,我们不便阻止……青棠发现不对的时候,人已经出府离去。守门的说,是拿了老夫人的对牌,去相国寺替老夫人办差了……属下等当即赶去了相国寺询问,寺里僧人说,今日没人去取过经书。”
青眼大惊失色地道:“光天化日之下,何人敢劫走九锡王府的人?”
谢沉沉默了很久,“她自己走的。”
青眼偷偷抬眼看世子的脸色,头皮微微发麻,“世子爷,属下这就带人去追,就这会儿功夫,沈娘子肯定没有走远——”
“不必。”
谢沉静静抬手阻止,脸上不见意外,也没有恼怒,漆黑的眼瞳看得人心头发瘆。
“她想走,便走吧。”
当日放她身契,便想好了有今日,她本不是笼中雀,留不住,也不该留。
寒光和青眼对视一眼,都有些难受,又听不明白世子爷的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沈娘子在的日子,世子爷虽说还是少言寡语,但冷着脸的时候少了,吃的饭多了,要是沈娘子走了不回来,世子爷莫非又要变成从前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如石刻的雕像一般,摆个千年万年也没回响,活着跟死了一样?
不好不好,那样很是不好……
他们对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垮下脸。
谢沉却面无表情,松开手握的刀柄,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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