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和青棠跟随王嬷嬷一路穿过回廊去慈安堂,路上看见了不少面生的侍卫,一个个腰挎长刀,站得笔直,对来往的仆役紧盯细看,稍有不对就要出声盘问……
刺儿暗道一声好险。
幸好有王嬷嬷在身边,否则今日只怕难出此门。
到了慈安堂门口,王嬷嬷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青棠,微微欠身。
“劳烦青棠姑娘在此等待片刻,老夫人有交代,今日要单独面见沈娘子,旁人不可入内。”
青棠迟疑一下,也欠身还礼。
“嬷嬷,我奉世子之命,随身照看沈娘子……”
“什么时候老太太的话,都不作数了?”
王嬷嬷拔高声音,气定神闲地睨着她,语气温和又有力,“进了慈安堂,自有老夫人照看,还能出得了什么差子?青棠姑娘,你就不要为难老奴了,这话要让老太太听了去,要怪老奴办事不力的。”
青棠脸色一变,还要再争,刺儿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不用担心。”
她朝青棠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松开手对王嬷嬷福了一礼。
“有劳嬷嬷带路。”
青棠担忧地看她一眼,指了指廊下的石阶,“我在外头等你。”
刺儿莞尔一笑,点头应是。
袁老夫人的慈安堂是一个前后两进的小院,很安静,院子里花木扶疏,一走进去,便觉得比别处要阴凉几分。
再往里是一个暖阁,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丫头婆子们各司其职,静得没有半点杂音,可见院里的规矩。
刺儿进门便行礼。
“婢子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袁老夫人已经打扮好了,准备去临漪轩听戏,闻声抬头看着刺儿,目光沉沉地落下来。
“你递话来说,你有法子替老身分忧?”
刺儿垂眸答道:“回老太太,是有此事。”
老夫人哼笑一声,“老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平日里念经养花,向来不插手内宅庶务,何来忧事?”
刺儿答道:“老夫人超然物外,自然不会为庶务挂心……可世子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爷的终身大事,老夫人不会不管,不然也不会准允婢子前来……”
袁老夫人眼神一凛,就着手上串珠,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目露威仪。
“好大的胆子!一个丫头片子,哪学来的本事,竟敢妄猜主子心思……”
刺儿提起裙摆当中跪了下去。
“婢子不敢。”
袁老夫人重重哼声,“你最好是不敢,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花花肠子没瞧见过,你这点道行,还浅得很。”
王嬷嬷看了刺儿一眼,上前替老夫人斟了茶,好似随口地说了一句,“老太太,这丫头在选婢署时,老奴教过她学规矩……这丫头做事有分寸,心思也正,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袁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盏。
“你这奴才,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王嬷嬷笑着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欠身。
“老奴不敢欺瞒老太太。”
王嬷嬷在选婢署时就喜欢刺儿,对她多有偏袒,这小丫头跟旁人很不一样,做事利索,心性通透,是个聪明的人,走得远。
袁老夫人静了片刻,又问刺儿:“那你说说看,世子有意娶你为正妃,你可有这个福气?”
刺儿心头微定。
果然,她赌对了——
谢沉要娶她为世子正妃的事,刺儿也是从谢云烬嘴里听说的,袁老夫人必然也得了消息,她久居后院,看似不问世事,可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耳目,什么事瞒得过精明的她?
刺儿慢慢低下头,叩首道:“回老夫人,世子爷待婢子恩重如山,愿以正妃之位相待,是婢子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可婢子有自知之明,婢子出身寒微,不堪匹配……”
袁老夫人闻声,神色缓和下来。
“你当真不愿嫁与世子?”
刺儿垂眸摇摇头,道:“婢子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愿成为世子爷的拖累……”
袁老夫人捻着佛珠,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谢沉向来冷心冷情,却不惜为这样一个乡野女子赌上前程,忤逆他父王,足见这个沈刺儿,有蛊惑世子的能耐,是个祸根。
她若肯安分守己,抬个侍妾,便也罢了……可她一旦有异心攀权附贵,世子这一辈子就毁了。
重情的人容易吃亏。
这丫头着实留不得的……
袁老夫人叹息一声,“那你今日前来,是想让老身为你做什么?”
刺儿仰起头道:“世子爷情深义重,婢子感念于心,愿意一辈子侍奉左右,可世事难得两全,婢子自请出府暂避……等世子爷想明白了,婢子再回来,若世子爷一直想不明白,那婢子便一直不回来……”
袁老夫人一惊。
当真有人放得下这泼天的富贵?
这个刺儿,不简单。
老夫人眉头微微蹙起,“你可知道,出了王府的大门,再想回来就难了?”
刺儿看着她点点头,忽地便红了眼睛,一副不舍的样子,“婢子明白……可婢子留在府里一日,世子爷便一日不会死心,婢子不愿做横在王爷与世子中间的那根刺。”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走了,他却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恨你?如此,你也不怨,不悔?”
“是。”刺儿朝她深深一拜,语气坚定,“婢子受些委屈,也比眼睁睁看世子爷与王爷反目,受人唾骂得好……”
老夫人眼皮微垂,慢慢捻着佛珠,感慨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心性,实属难得……但你也别怪老身没提醒你,一个奴籍的女子,没了主家庇护,在外头可不好谋生。”
刺儿低下头。
老太太当然不是关心她,只是想考验她求离的真实性罢了。
刺儿怅然地红了眼,低低地道:“回老太太话,婢子刚到世子院不久,爷便把身契还给了婢子,婢子也会些手艺,骟牲口、做糕点、配香料,都能换口饭吃,老太太放心,婢子能养活自己……”
袁老夫人微微一顿。
按大靖律法,良贱不可通婚,一个奴籍女子是不能嫁与良家为妻的。这大孙长果然不是贪图美色,一时鬼迷心窍,而是铁了心要明媒正娶。
堂堂九锡王世子,娶谢家宗妇,岂能儿戏?
袁老夫人眉头紧蹙,一脸不悦,“既然世子已归还你身契,你自行离去便是……何苦又来找我老婆子聒噪这些?”
刺儿低下头。
这一关过不过得去,全看她怎么表现。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道:“不瞒老夫人,世子对婢子看管极严,我被困在知微居中,寸步难行,便是此刻,也有丫头守在外间,无奈只能求助老夫人……这府里,也唯有老夫人有这份体面,能悄无声息地放我离去。”
老夫人打量她片刻,缓缓点头,“你能顾全大局,我便帮你这一回。”
她转过头,对王嬷嬷说:“去安排一下,送姑娘出府,不要惊动旁人,就说是慈安堂的丫头,去相国寺取经书。”
王嬷嬷低头应是,转身出去了。
回来时,将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沈娘子拿着,路上用。”
刺儿低头看了看,是几两碎银,还有一些干粮点心。
“嬷嬷……”
王嬷嬷朝她微微颔首,眼色交代,“还不快谢过老太太的恩典。”
刺儿点点头,转头朝袁老夫人深深一礼,“多谢老夫人成全!可是婢子在知微居还有一个叫阿桃的丫头,她与我情同姐妹,婢子想带她一同离去……”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
“头一回遇到跟老身讲条件的,罢了,你也算重情重义,便赏了你,一并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