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谢司衡眸色渐沉,追问:“何等颜色,又从何处来。”
那人道:“看起来像是白色的光,从祭坛后面照过来的,小的当时以为是天光,没敢多看……”
话音刚落,又一舞者被带上堂,那女子年纪不大,许是头一回儿遇此等事,一来便腿软跪地。
“殿下……奴奴当时在祭台上跳舞,水祭时奴看见祭台上的神像……在那日光下,似乎亮得刺眼……就跟水银似的。”
“而后奴便觉得眼睛都快瞎了,什么也看不清。”
闻言,谢司衡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说,神像口中流出来的水异常的明亮?”
那名舞者连连点头:“是是是……亮的邪乎,奴跳完舞以后眼睛疼了好久。”
谢司衡心中已有一些答案,挥退舞者,又传唤杂役。
“当日的祭台下的莲花座是何人负责看管的?”
一个瘦小干瘪的中年男人跪上前来,紧忙道:“回殿下,是……是小人负责的。”
“那莲花座下面有个暗槽,平时用来排水的,小人每日都清扫。”
“可昨日祭典结束后,小人去收拾东西,发现那暗槽里……多了一块琉璃片子,碎成好几瓣,小人怕被责罚,就……就偷偷扔了。”
谢司衡猛一拍惊堂木:“扔了,扔到了何处?”
那中年男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巍巍开口:“就……就扔在祭坛后面的枯井里。”
谢司衡眼神一冷,转头立刻就去吩咐庐阳。
“你去翻那祭台后的枯井,若是找不到这琉璃片,就算是将那处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本君找回来。”
庐阳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连忙应一声。
“是。”
话音落下,带人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卢阳便从枯井中寻回数片碎裂的琉璃镜片,呈到谢司衡跟前。
谢司衡接过仔细一看,这琉璃片虽然已碎裂,但断面光滑,隐隐还透着水波纹路,如此看来,应是经过精心打磨后的镜面。
他指尖摸索一番,碎片后,居然会有些黏意,垂眸细看,上方有些许胶粘痕迹,瞧起来像是曾经被固定在某一处。
“柳大人,你来看。”
柳轻舟凑近一看,瞳孔微缩:“殿下,此物绝非寻常百姓家能用,此为琉璃镜,且打磨的极薄又极透,想必是有人专门去定制的。”
“京中能制作此物的匠人不多,一查便知。”
谢司衡也觉有理。
“那便去查,京中所有琉璃匠人,近日可有谁接过这种镜片活计。”
柳轻舟应允:“殿下,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谢司衡将碎镜片收入袖中,当即起身。
“去阁楼。”
柳轻舟随同前往。
阁楼之上,原本供贵妇们观礼的雅间已人去楼空,只余几案、茶盏、香炉等物。
玄衣卫仔细搜查,在角落暗柜中发现数枚铜钉丝线以及被踩碎的琉璃片。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阁楼地板缝隙之间还找到一撮白色粉末。
柳轻舟瞧见,便取一点溶于水,以铜镜反射烛光,水面顿时泛起明亮光晕,同等,还比寻常水面明亮数倍。
柳轻舟眼神微沉:“殿下,是矾石,这倒是与祭司所说相符,但是阁楼之上为什么会有?”
谢司衡站在雅间窗前,俯瞰祭台的方向,目光登时凌厉。
“看那阁楼位置。”
柳轻舟连忙看去,只见那阁楼位置正对着祭台上方的傩面神像。
他恍然大悟:“依殿下的意思来看,有人在阁楼里布置镜面,将光线折射到祭台水雾之上?”
“不错。”
说完,谢司衡立刻吩咐人,将那日在此楼阁观礼命妇名单拿来。
片刻后,那人呈上名单,为首者赫然是楼老太君。
谢司衡看着那名字,眸色微深,案件至此时,种种迹象表明,此案和这位楼……但眼下无证据指认,何况她若真想让玉琴死,也不必等今日,但也不能遗漏任何一丝细节。
思及此,谢司衡果断道:“去查那位楼老太君当日坐于何处,可曾携带任何的器物。”
“属下这就去。”
庐阳应声而去。
入夜。
悬镜院正堂烛火通明。
谢司衡才刚歇一会儿,庐阳便将今日所巡查的详细记录递上。
谢司衡翻阅后一一查看,果不其然,与他先前所判断别无差异。
那楼阁暗柜中发现的铜钉与丝线,正好与镜片背后的胶痕吻合,当时用来悬挂固定那镜面的。
他冷笑一声:“十二镜面,按十二时辰方位布设。主光源通过镜面反射,层层折射,最终穿过水雾折返,在水雾中成形,在祭台上形成虚影。”
“镜面被反复折射,会积累着热量,到一定时辰,镜面承受不住便会炸裂,这就是幻境破时的代价,碎玉焚香,当真是好计谋。”
庐阳在一旁听着震惊不已:“王爷是说,那日在祭台上,众人所看到的柳先生行凶,是镜光落在水雾上所化的幻影?”
谢司衡答:“不错,死者当时应该是在现场,穿了傩戏服,用丝线控制完成跳舞动作,在关键时刻被推出去完成诬陷。”
柳轻舟闻言,忽然想起一事,上前一步道:“殿下,还有一处蹊跷,当时台下百姓皆听见玉琴喊一句,别伤害那孩子,可后来细想,那声音虽像玉琴,却略有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玉琴是楼府妾室,长居京城,官话说的很好,不过口音略带些南边腔调,而那日台上那道声音,字正腔圆,倒像是刻意模仿。”
“下官犹记得,民间有一种口技,能学人言语,几可乱真,下官幼时在京中曾见过一位口技艺人,学鸟叫虫鸣,妇人孩童皆惟妙惟肖,隔一道屏风,便是亲近之人也难辨真假。”
柳轻舟说到这里,眉头微拧,似在思量其中关窍:“那人躲在暗中模仿玉琴的声音,想必是想让台下所有人都以为玉琴还活着,以为是刚刚才冲上台去,众人听见他说话,又亲眼见柳先生持刀行凶。”
“这前后印证,谁又会怀疑那台上的玉琴其实早已死了,这一步棋既嫁祸柳先生,又坐实当场行凶的假象,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话音落下,堂内无声。
谢司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好一套环环相扣的连环计,天时地利人和皆算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是信手拈来,仿佛整个祭台都是他掌中棋盘,所有人不过是任他摆布的棋子。
谢司衡眸中寒光一闪。
“声东击西,移花接木,这幕后之人倒是个中高手。”话落,他冷嗤一声:“只可惜世间并无真正天衣无缝之局,凡是做过,必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