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烛火摇曳。
柳小暖那句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吴老一个箭步上前,手指才要伸出又生生忍住。
楼砚辞轻道:“人已死,总要给她个公道,吴老但验无妨。”
闻听此言,吴老这才凑近,拿起消毒过的竹片沿着玉琴腹腔右侧缓缓探入,在肋骨下肝区停住:“当真……肝不见了。”
谢司衡垂眸一看,神色凝重:“与‘鬼嫁娘’案中的尸体一致,缺失内脏。”
柳小暖抿了抿唇,随机打开鼍龙皮箱第二层,从中取出一柄细长细长银镊,小心翼翼探入玉琴腹腔深处,在肝脏残留的结缔组织与腹膜之间摸索。
片刻后,镊尖夹出一小片油纸,上面虽然沾着血污,却依稀能辨出上面印着一朵四瓣花型图案。
当谢司衡看到那花型图案,手背青筋暴起:“狼毒花!”
柳小暖拧眉:“帅爹爹认得?”
“女真贵族的圣物。”谢司衡越说面色愈发冷沉:“五年前北府一战,我在敌军帅旗上见过这个纹样。”
吴老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做了一辈子仵作,验过的命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却扯到女真身上,还是头一回,脊背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柳小暖却浑然不觉有何可惧,淡定将死者右手指缝中残留的干枯花瓣仔细夹入琉璃瓶中封好,又翻转左臂内侧,在肘弯处发现一道极浅的擦痕。表皮破损处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这道擦伤边缘有细碎沙粒。”柳小暖凑近烛火,用银针尖轻轻剔出几粒微不可见的砂砾,放进另一只琉璃瓶:“看起来有一些像是地面上的粗砂。”
谢小冷原本是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当听闻此话,似想到什么,开口:“祭台下面的莲花台座表面是打磨过的石板,光洁如镜。”
“但石座底部与地面接缝处用的是黄沙填缝,若是有人跪在地上将死者翻转,手肘触地正好会蹭到接缝处的粗砂。”
谢司衡耳侧边响起这些话,下意识偏头看儿子一眼.
这小子平日沉默寡言,可这观察力,敏锐又精准,这点倒是随了柳昭。
“说下去。”
谢小冷得到父亲肯定,微微挺直脊背道:“凶手在祭典开始之前就已经杀了玉琴,将尸首藏在祭台之下,用厚布或是席子盖住。”
“待到祭典之上白雾升起,众人视线被迷糊,凶手再将尸体搬出,制造当场刺杀的假象。”
“所以台下百姓看到的‘柳先生持刀刺人’,极有可能是凶手利用白雾光影和祭台上事先布置的机关制造出来的幻象。”
谢司衡眸中寒光渐盛,他转向楼砚辞:“傩面祭昨日已散,人早就各回各处,封是封不住,你带人,将昨日参与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传唤到大理寺候审。”
说至此,他眼神一寒:“若有人推脱不来,便说悬镜院查案,抗命者以嫌犯论处。”
楼砚辞还在想方才那绸缎一事,闻言回过神,肃然拱手:“殿下放心,下官即刻带人去办,绝不遗漏。”
楼砚辞拱手后退,眸光在玉琴尸身上匆匆扫过,转身离去。
谢司衡又侧首吩咐庐阳:“即刻随本君去往那祭台现场仔细搜索,同样与祭典有关的器物,无论大小,全部带回悬镜院登记在册。”
末了,他又补一句:“尤其是那莲花底座,水槽暗格,神像口中,这些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不要放过一丝一毫。”
“是!”
庐阳领命,转身吩咐玄衣卫。
谢司衡转头看向柳小暖,语气稍缓:“小暖,务必把玉琴尸身每一处细节都验清楚,本君要一份完整的验尸格目。”
柳小暖点头,小脸坚毅:“帅爹爹放心,我一定把玉琴身上的秘密全翻出来。”
谢小冷也在一旁附和:“我也会帮着小暖一起,爹,你先去忙吧。”
谢司衡唇角微扬,伸手轻抚他二人头顶,随即大步走出停尸房。
柳小暖眼神清亮,挺直腰杆朝着谢小冷和吴老说:“咱们一定能行!”
谢小冷也重重点头。
吴老在一旁听着两小只你一言我一言,只觉后生可畏,眼含欣慰。
悬镜院正堂。
谢司衡连夜升堂,将当日参与傩面祭的祭司、乐工等一干人尽数传至堂前。
烛火高烧,堂威森严。
谢司衡坐于正堂主审之位,柳轻舟在侧协审,师爷录事在旁记录,一一问询。
“祭司,你且将昨日傩面祭全过程,从祭台布置到水祭,火祭,事无巨细一一招来。”
那祭司是个白发白须老者,身着玄色法袍,面容枯瘦,双目半阖,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他不慌不忙躬身行礼,这才哑声说:“回晋王殿下,昨日傩面祭,依循旧例,在辰时净坛,巳时请神。”
“而午时火祭,未时水祭,申时便送神,祭台正中设傩面神像,神像手中托玉瓶,由祭司以杨柳沾瓶中玉露洒下以净秽驱邪。”
谢司衡目光锐利:“那玉瓶当中的水从何而来?”
祭司淡然道:“取自于祭台后方的圣井,以朱砂雄黄矾石调和,再加符水,方可称为天露。”
“矾石?”
谢司衡眉峰一挑,与身侧柳轻舟对视一眼。
柳轻舟低声耳语:“矾石为酸色,溶于水,可使水清亮,且能增加反光,若是水中有矾石,置于镜面之上,光影便会格外的分明。”
谢司衡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但仍旧不动声色,继续问:“水祭之时,祭台上必须有人要站在水雾之中?”
“是,按照惯例,水祭需要选一净身之人立于祭台中央,由神像口中流出圣水浇灌全身,以洗去旧年万千厄象,昨日选中的是那位纯阳之体的小童。”
谢司衡心中已有计较,又问道:“水祭进行之时,祭台上可有何异样?”
祭司神色如常,语气不起任何波澜。
“瞧着并无异样,一切皆循旧例,水雾蒸腾,台下百姓跪拜祈福,直至水祭结束。”
谢司衡见其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却总觉得此人应答太过圆熟,反倒可疑。
“你且下去候着。”
祭司应允,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极快,谢司衡并未瞧见。
待他退下,谢司衡又传唤当日在祭坛近前的乐工、杂役逐一询问。
一个乐工战战兢兢跪在堂下,颤着声音道:“晋王殿下,小的当时就在祭台左侧奏乐,水祭之时,小的亲眼看见……那位柳先生站在水雾中,肩上……肩上好像有光在闪,如被日头照着一般,晃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