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场杏花微雨洒落,淅淅沥沥下到三更。
顾珩在慎独堂批完卷宗,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起身踱到南次间,偌大的书房,安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
转眼烈凰已经离开两月有余,他似乎还没有习惯夜的寂寥。今晚墨点儿没有来,想是下雨天它也不愿出门。
“来人。”顾珩开口唤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蓝玉一袭玄翼卫装束,乌发束起,她捧着托盘绕过屏风,气色红润,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他面前。她将托盘奉起,垂首道:“殿下,这是卑职亲手沏的安神茶。”
顾珩回首,上下打量一下,唇角含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这茶沏得不错。”顿了顿又道:“你也做得不错。”
蓝玉将托盘放在案上,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能全身而退,也是殿下筹谋得当,卑职两年来不辱使命,今日向殿下复命。”
顾珩放下茶盏,在软榻上落座,抬手示意:“起来说话。”
“是!”蓝玉利落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页,双手呈给他,“殿下,卑职称病不现身,反而方便暗中探查,最近裴天策夜夜留宿抱月楼,意乱情迷之时难免忘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明王前日也来过,与裴天策在包厢匆匆一面。卑职都写在里面了。”
顾珩接过册页,大略翻过,里面提到裴天策炫耀南昭大人物对他曲意迎逢,南昭迟早对天启俯首称臣,顾璟见裴天策时更是直言不讳,希望天启王能助他登上世子之位,到那一日必有厚报。
顾珩忽然笑了,笑得低下头,肩背微微发颤,片刻后,他将册页扔进几案旁的火盆,淡声道:“烧了。”
“是!”
蓝玉拿起火折,将册页点燃,铜盆被火光照亮。
顾珩盯着纸张渐渐化作灰烬,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归鸿关漫天风沙,还有坚守在那里的她。她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尽快建好雷火营,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都城,却有人打算将这座边关的人献祭,只为了一己之私!
王后,顾璟,王翦,这条线越来越清晰,而他,也是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顾珩起身看着蓝玉,只说一句,“你辛苦了,歇息几日再找沈砚领命。”
“谢殿下体恤,卑职告退。”
蓝玉退出书房,顾珩在书案上展开归鸿关舆图,按行程算,裴天策十日后可以见到天启王,调兵遣将集结需要十日,在那之前可能有小股势力袭扰试探,总之,再过二十日,必须接烈凰返程。
一念及此,顾珩提笔疾书,亲手封好密信,交给玄翼卫星夜送往归鸿关。
从南昭都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星夜兼程。
裴天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假寐,相比来时的风光得意,离开得却如此狼狈,离都城渐渐远了,他的思绪才慢慢清晰。
抱月楼最后一夜,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盏交杯酒,再醒来就是身旁横死的小玉凤。
以裴天策对自己酒量的了解,那些酒不至于让他彻底断片,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下了药,也就是说,小玉凤很可能是假死,但因为当时过于慌张,而且场景非常逼真,他们急于脱身,来不及细究。
他懊恼得不是那些消灾花的钱财,而是在南昭留下的把柄。这一切,除了睿王顾珩,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裴天策靠在车厢壁上冥思苦想,忽然后背冒出冷汗,藏在靴子里的密信——王翦给天启王的献礼!如果这东西丢了,那王上要敲打南昭的计划便会落空,很可能王翦也会人头落地,这些年的经营要是毁在他手里……一念及此,他颤着手脱下左脚的靴子,从靴筒夹层翻出一个小油纸包,东西还在,裴天策稍稍松了口气。
裴天策打开油纸包,将折叠的信展开,封口处的火漆完好,他的心才彻底放下。
他将信重新藏好,掀起车窗帘,天边晨曦初现。
“到哪了?”
坐在车前的随从回道:“大人,前面是越溪镇。”
“现在离都城多远了?”
“一百五十里。”
一天一夜车马劳顿,让裴天策和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他放下车窗帘,闷声吩咐:“找个干净住处,休息到午后出发。”
归鸿关的春天虽迟但到,从白雪皑皑到浅浅绿意,烈凰在此地已两月有余,距离返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按照顾珩信中指示,周显派人在关外布下地雷,但威力减半,即便如此,天启的先遣队也吃了不小的亏。
消停两日后,斥候飞书来报,天启大将军慕容炎亲率精锐,已至归鸿关外五十里,即将越过边境!
慕容炎之所以有名气,不是因为用兵或善战,而是阴毒。
在沧澜镇压赤炎军,抓来百姓做肉盾,才逼迫墨渊为首的队伍退入北境山中。
听到此人领兵来犯,烈凰脸色瞬间阴沉,犀利的目光让周显心头一紧。
“先生,这次还布地雷如何?这次用足火药,炸他个孙子……”
烈凰沉声打断他的话,“将军你信不信,如果被这个卑劣小人发现咱们布了地雷,他就敢抓来百姓替他趟雷!保家卫国,就是为了国安民乐,如果以牺牲百姓为代价,是为将者的失职,哪怕胜了也是惨胜。”
周显仔细打量着烈凰,他已经无数次怀疑过她到底是谁?能让殿下如此看重。她的才干魄力,不经意间的言行,都告诉他,此人来历不凡,这也是他一直称呼她为先生,对她言听计从的原因。
“那依先生看,应当如何?”
“抢在天启人入境前,将附近村庄百姓撤入城内。”烈凰站在舆图前,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慕容炎打仗阴损,自然疑心很重,一旦发现村庄空了,他反而不敢冒进,会在城外驻扎,等待时机,到那时,咱们就和他慢慢耗。何况这次来的只是五百精锐,还不是重甲兵,说明天启只是派他来探路。将军就按照殿下信中的指示部署兵力,抓紧铸造火器,做好全面迎战的准备。”
周显一抱拳,“周某听先生的,这就派人去撤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