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凤闺房,暖香袭人、烛影摇曳。
裴天策在温柔乡里,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原以为早已见惯风月,可此时他还是沉溺在小玉凤满含情意的眼波中。
手下进来小心翼翼催了两次,差点挨了耳光。南昭都城的最后一夜,他只想与她共度。
老鸨贴着门板偷听,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前面都快病死了,现在还能拉笔大生意,真的是够争气。
夜阑人静,小玉凤放下琵琶,起身斟满两杯酒,含情美目竟浮现泪光。
“良宵苦短,大人天明便要启程,不知今生是否有缘再见。”她拿起一杯递到裴天策面前,“大人能否赏脸,与奴家喝一盏交杯酒,也算是给奴家留个念想。”
裴天策没有接,只是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眸中找寻答案,“你方才说,与我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在哄我?”
小玉凤嘴唇微颤,大颗泪珠从眼中滑落,她慌忙低下头,眼泪滴落在端着酒杯的纤纤玉手上。
“大人有所不知,奴家先前病了半年,多少名医圣手看过,说没有大碍,主要是心思郁结所致。想奴家沦落在此地,日日往来逢迎,都是强颜欢笑,自从前几日,奴家从楼上看到大人,觉得您很面善,仿佛故人重逢……”
她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眼睫上,“不瞒大人,这两日奴家都躲在远处,每日都盼着您来,听说您明日便要离开此地,奴家才鼓足勇气,为您献上一支舞,您看到了……奴家便死而无憾!”
裴天策呼吸一沉,紧紧握住小玉凤的手,“你说的都当真!那你愿不愿随我走?”
小玉凤抬起头,张了张嘴才道:“若奴家……有这个福分,愿随大人远走高飞。”
裴天策激动地起身,在当地走了几个来回,他端起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小玉凤,“我们先喝了交杯酒,我就将那老鸨唤来,替你赎身。”
小玉凤含羞带怯地接过酒杯,纤纤玉手绕过他的手臂,两人一起将杯中酒喝尽。
裴天策将酒杯放回案上,就要转身叫人,忽然一个趔趄,被小玉凤稳稳扶住,温柔的声音透着冷静,“大人,您醉了,去床上歇息吧。”
门外,裴天策的随从敲响房门,“大人,该回去了。”
里面没有回应,再敲,忽然传来男子含糊不清的骂声,“狗奴才,爷今晚就歇这里了,别打扰爷的好事……”
随从们面面相觑,老鸨蹑手蹑脚从楼梯上来,探头探脑想往里看,被裴天策的人拦住,“我家大人今晚就宿这里,给我们几个准备房间歇息。”
老鸨喜出望外,原本以为小玉凤要砸手里了,居然还被贵人看上,不管是赎身还是过夜,她都能大赚一笔。
听到门外脚步渐渐走远,沈砚转身看小玉凤。只见她动作利落,手法娴熟地翻遍裴天策全身,真的找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
沈砚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视线一行行扫过,唇角挂上冷笑,“殿下果然没有猜错,这是王翦给的投名状,连归鸿关的兵力与部署都能献出去,就是想借天启之手除掉殿下,然后实现他们的图谋!”
“无耻!沈大人,现在要蓝玉如何做?”
蓝玉——玄翼司最出色的女暗卫,此刻,她眉眼间的娇媚一扫而光,目光犀利冰冷,回头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裴天策。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将这个放进信封,复原火漆后把信放回原处。”
“是!”
“还有,”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丸,“两年了,殿下召你归位。”
蓝玉眸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晨光熹微,裴天策的随从已经起身,来回在门外踱步,眼看天光越来越亮,不按时出发,就会耽误返程日期,天启王可不会有等他们的耐心。
老鸨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既有兴奋又有担心,竖起耳朵到天亮,赶忙梳洗好也上了楼。
一堆人就这样候在门外,直到屋内传来异样响动,像是受到惊吓后的喊叫。
裴天策的随从一脚将门踹开,老鸨却跑在了最前面,等她刚绕过屏风,就瘫倒在地上,浑身乱颤。
其他人绕过屏风,看清眼前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小玉凤七窍流血,躺在床榻里侧,而裴天策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目光涣散,脸色煞白。
“我的儿啊!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造孽啊……”老鸨颤着嘴唇,终于嚎了出来,下一刻就被裴天策的心腹李丰捂住了嘴。
李丰低声向其他人道:“去看看,人死了没有。”
随后他又低声威胁老鸨,“嚎什么嚎!知不知道我们大人是谁?他是天启特使,你们抱月楼的人差点将特使害死,把官府招来了,你们所有人都要下大狱。”
有人装着胆子上前,伸手探了探小玉凤的鼻息,气丝全无,又摸了下她惨白的手背,已经凉透了。
李丰心里也凉了半截,他也是吓唬老鸨,但是以他对裴天策的了解,必然也脱不了干系。要是在南昭惹上人命官司,他们这些人就算回到天启,都不得善终。
裴天策脑子里昏昏沉沉,已经想不起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留在记忆中的,是小玉凤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有愿意随他离开的承诺。再后来……或许是梦中,或许是现实,在她的温柔乡中,他已经沉沦。
当他睁开眼时,躺在身边的,已经是小玉凤僵硬的身体。
李丰脑中飞速思考,将老鸨扔给别人看着,他贴近裴天策,低声说出自己的主意。
“大人,现在只能破财消灾,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裴天策茫然点点头,李丰将浑身乱战的老鸨带到一旁,低语半日,老鸨惨白的脸色才红润了些。
随后,老鸨出门叫人送来热水,亲自替小玉凤擦洗。李丰也派人回了官驿,大约半个时辰,那人带了一只锦缎包袱,在桌上摊开,里面的金元宝和奇珍异宝晃花了老鸨的眼,老鸨心中仅剩的那点悲伤一扫而光。
李丰拿来纸笔,让老鸨写下字据,仔细看过折好放入袖中,走到撑着额头坐在桌旁的裴天策跟前,低声道:“大人,此事已了,咱们赶紧走吧。”
裴天策扶着桌子起身,回头看面容已经擦洗干净的小玉凤,过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大步向外走去。
老鸨站在门口看裴天策等人下楼离开,若无其事地唤来跑堂的,“去请李郎中,说小玉凤旧疾复发,人都上不来气了。”
跑堂答应一声去了,老鸨让人搬来椅子,亲自坐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午时过后,一个消息在南昭都城传开,小玉凤昨夜回光返照,跳过最后一曲“临江仙”,人已经香消玉殒。